“生命真是脆弱啊，智慧的力量真是渺小啊。”眼前的情景使张云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水中的红雾扩散了一下，又迅速收缩起来，张云认为这应该是它的呼吸，就像鱼一样从水中吸收氧气。尽管直到昨天对于张云这位地质勘探员来说，外星人的存在与否还只是一个只在闲谈或无聊时才想起的问题，但今天这个问题无疑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

　　人每分钟呼吸几十次，以从空气中得到生命必须的氧气。红雾的收张频率却要小得多，每分钟大概也就几次吧。也许是它们对物质的需求并不象人类那么大吧。事实上，近似于液体的身体组成结构、小小的体积和那微弱的红色，使得它们维持生命运动所消耗的物质肯定比人类要少得多，也使得张云第一次见到它时，差点把它当成了刚刚倒进清水里的一瓶红墨水。

　　但尽管所需不多，没了氧气它们还是不能生存。张云发现它的时候，它的收张频率很快，应该是很危险了，跟人类临死时的奄奄一息刚好相反。张云之所以知道它是智慧生物，全凭它停在地上的飞船和它的说话。依照它的请求，张云打开了飞船的舱门，把自己前两天刚从绿洲取到的那袋原本应拿回去化验的水倒进去才救了它一命。好在它的飞船只有金鱼缸大小，跟它蛮相配，一袋水就装满了。

　　说到说话，最让张云想不通的是眼前这位液体状的外星人竟然能发出声音，而且是标准的汉语，没有声带，它应该是利用水的振动来产生声波的吧。现在那种准确而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又从飞船里传了出来：“感谢你，救了我。”

　　难道它不觉得烦吗？张云提醒它：“这已是您第六次这么说了。”

　　“对你的感谢，只说六次是不能表示我的感谢的。我的飞船的氧气循环系统出了问题，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会来不及修好它而死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没有必要每次都说‘感谢你，救了我’，您可以说‘太感激了’之类的话。”张云感到脸有点红，但多次听到同一句冷冰冰的话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外星人沉默了一下，可能是在思考：“对不起，我们的语言规则就是这样的，为了表达的标准化，一个单词只表示一种意思，例如你对我称‘您’，我思维里的汉语辞典里并没有这个词，但附加辞典里有，它的意思跟‘你’是一样的，我既然用了‘你’，就没有必要用‘您’。”

　　张云骄傲道：“我们汉语义蕴之丰富在地球是非常出名的。你们既然学我们的语言，应该把它的用法习惯完全学会才对。”

　　红色闪了一下，颜色变得深了一点，虽然没有什么根据，张云却有一种感觉：这应该是类似于人类的冷笑吧。

　　“语言产生于沟通，目的也是为了沟通，沟通的第一准则是准确，容易产生歧义的语言丧失了它原来的意义。我们学你们的语言，一样选择应用我们的准则。对于重复的单词、语法我们只要求听懂，绝不使用。”

　　张云对它的论断很不以为然：“沟通也需要带点感情吧，我不懂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你们应该也有关心的同伴、亲人，说话的语气应该跟陌生人不同吧。像我们首次见面，你应对我称‘您’才对。”

　　“我们只用声音的强弱、次数的多少表示感情的强弱，我已经用很强的声音对你感谢了六次以表示我的感谢，这已经是很真诚的了。”

　　张云觉得它的说话听起来真的很别扭，“对你感谢了六次以表示我的感谢”，看来它对“谢意”、“感激”、“多谢”之类的词，一律替换为“感谢”。张云没有信心跟它辩论这一问题，就随口说了一句大概每位地球人见到外星人都会提到的话：“你们的科技真发达呀，能从那么远的星球来到这里。”

　　红色又闪了一下：“你说‘那么远的星球’，你知道我们来自那里吗？”

　　张云的脸更红了，他感到眼前这位外星人虽然很感激自己，但明显地看不起自己，不，是看不起地球人。张云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以我们的智慧知道了也没有用。”

　　外星人称赞了他一句：“在地球人当中，你算很聪明。”

　　虽然是它们的语法规则才使它说出这句很直率的又令人难受的赞叹，张云还是有点生气：“你们的科技发达，但是一个小小的故障还不是害得你差点丧命，还不是靠我这位愚蠢的地球人才救了你？”

　　这时外星人说出了刚才一直活跃在张云头脑里的话：“没办法，生命是脆弱的，智慧是生命的工具，智慧的力量是强大的，但不是万能的。”

　　张云突然想起时候已经不早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天时就会暗下来，沙漠的白天固然其热无比，晚上却是冷得不得了，风又大，不快点赶到宿营地是很危险的。但眼前的奇遇，他总不能就此离去吧。

　　外星人看出了他的疑惑：“你有什么问题吗？”

　　张云笑了笑：“我不能陪你太久，现在你已不需要我了，恐怕我要走了。”

　　外星人道：“不行，我们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张云吓了一跳：“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救命的恩情我还没报答呢。”

　　可能外星人的辞典里没有“之”这个词吧，“救命之恩”非要说成“救命的恩情”，听起来怪怪的：“啊，不用了，帮助别人是我们中国人、地球人的爱好和美德。”

　　“但是，按照星际基本法的规定，我是一定要报答你的。”

　　张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钓了起来：“星际基本法？这是怎么回事？”

　　外星人好象犹豫了，也许它不知道应不应该对一位尚未开化的地球人说出来。但很快它就作出了决定：“星际基本法，是各个星球互相交往时要遵循的基本准则。其他的各条星际法都是根据它来制定的，就像你们地球的宪法一样。像对你们这种还没达到星际航行科技的落后星球，其他星际法律是不起作用的，但基本法则仍然生效。”

　　张云有了想反驳它的冲动：地球不是能够上月球了吗？但看看面前这个透明的、圆圆的、“金鱼缸”一样的飞船和里面那个跟地球人的形态完全不同而又充满傲气的外星人，张云从心底涌上了一种自卑。

　　“星际基本法的内容是什么？”不懂就问，没有什么可耻的，跟外星人的见面说不定能促进地球的科技发展呢。

　　外星人很明显地又考虑了一下：“本来我是不应该对你说的，但就像你们地球上的说的公民有知情权一样，既然现在星际基本法在我们的中间生效，你也应该知道它的条款，这样对你我才公平。”

　　“请你等一下，我找本笔记记一下。”张云从背包里拿出了笔和纸。

　　“星际基本法的第一条规定：星球间的生物相互不允许互相伤害，星际间的暴力行为是被禁止的。”

　　张云点了点头：“这条很好，容易理解。但是星际之间的争执怎么解决？如果有的星球违反了这一规定又怎么处罚？发动战争来制止它吗？那不是又违反了这条规定了吗。”

　　这一次外星人的红色变得很深，如果它是地球人的话，可能已经要笑死了吧：“愚蠢！愚蠢！竟然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我们当然有我们的解决方法，以你们地球人的智慧，是很难向你们解释清楚的。”

　　张云还没来得及表示异议，外星人已经抢先道：“星际基本法第二条：星球生物间的帮助行为应以受助者的报答为结束。这是为了保护助人者的利益，以鼓励各星球间的互助行为更为普遍，让我们宇宙的伦理观念向着健康有序的方向发展。”

　　原来外星人的互助行为是用法律来维持的，看来道德比地球人也高不到那里去。

　　“现在你救了我，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吧，只要我能办到，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我知道你们地球人很喜欢以貌取人，别看我毫不起眼，我的能力是超乎你的想象的。当然，前提是我所依赖的科技机械没有发生故障。”外星人在自吹的同时不忘自嘲几句，毕竟刚才就是它赖于自豪的机器的故障使得它欠下了张云的人情债。

　　“星际基本法就这么几条吗？”张云的好奇心并没有得到满足。

　　“基本法共有四条，后面两条与我们的事情无关，你没有必要知道。”

　　“但是我很想知道呢。”

　　“你很烦，你很烦，你很烦。”外星人用很大的声音重复了几遍，看来它真的很不想跟张云纠缠下去了。张云只能保留着笑容：在陌生人面前不用太顾及面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