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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
<五>
雨夜。
电车上,秀一有些倦乏的倚着车扶手。 该死!放学后,为了解决一个前来寻衅的小妖怪便费了这么大工夫,甚至于受了伤。换作昔日的妖狐藏马,这种可怜的小脚色连跟他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对于伤重得险些无法活下来,不顾一切逃脱到人间来获得重生的他来说,妖力恢复到这程度,几乎可以说是个奇迹。按照这样的恢复速度,大概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达到灵界所说的D级了吧。
需要面对的难题是:比平时晚归了一个钟,回去要用什么借口向志保利解释。他甚至觉得,似乎志保利关切担忧的目光,比妖怪强敌的袭击还要要难以应付得多。
车窗外的雨,密密斜斜连成一张网,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真糟糕,又要淋雨了。这样一来,他受伤的身体要好几天才能恢复得了。
车站渐渐近了。站台上,一个熟悉的人影撑着伞伫立在风雨中。
志保利?
她一直在那儿吗?这么大风雨,她等了多久了?车停站。他向他的人类母亲走去。
“秀一!我还以为错过了你了!”一把伞塞到他手里。他迅速地注意到志保利已被疾雨淋湿了半边身子。
“真抱歉,下午要上班,所以没时间送去学校,只好在这里等你了。这么久,你一定是在学校等我吧?都是妈妈的错。”她有些不安的解释道。
“……秀一?你的脸色这么差,淋到雨了?回去煲点姜茶给你喝,不要着凉了……”
秀一抿紧了发白的唇,爆发式的喊出来:“够了!不需要你这么关心我!”望着志保利吃惊的眼睛,他把伞塞回她手里,回身冲入密集的雨幕中。
“秀一!”志保利举步欲追上去,却又忽而停了下来。他眼神中有某种东西吓住了她。
——秀一从来不发这么大脾气的。是她近来忽略了他?失去了丈夫,她成了家中的唯一支柱。不能全力的照顾好秀一,是她一直以来的愧疚。望着雨中飞奔着渐渐模糊的背影,她的眼中没有恼怒和受伤,有的尽是一个母亲的自责和深深的疼惜。
风雨击打着他的脸,他就这样不停的跑着。身后母亲温存而宽容的目光网住他,令他觉得无所遁形。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总要去触动他心底里埋藏得最深、最敏感的那根心弦?他是个不需要感情的妖怪,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感情,是身为弱者的人类的专利。他决不会让感情凌驾于他最骄傲的冷静与理智之上。决不。
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试图改变我。不要试图去融化一颗——拒绝融化的冰。
<六>
是时候离开了。
虽然妖力并不足够,但他不能留在这儿。他已让自己陷得太深。也许是在人间界待得太久的缘故,他已经变得过份沈溺于这种平静的生活了。留下来能否摆脱这人类感情的罗网,他第一次失去了以往的自信。对于一个来自魔界的妖狐和昔日的盗贼,这是个极危险的兆头。
与志保利相处得越久,他越来越有一种亏欠她的感觉。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妖狐藏马向来恩怨分明。对他有过恩惠的人,他会加倍回报;而伤害他的人,得到的将是他最残酷的报复。
不管怎么说,这人类给过他第二次生命,尽心尽力养育了他十年,他不会让她一场辛苦一场空的。事实上,这十年来,他一直表现得就像个乖巧懂事的儿子(虽然是那样若即若离),很少违逆她的意愿。他也做许多令她开心的事,例如每年都夺走学年的第一名(虽然这事他做来毫不费力),也曾给她带来无数骄傲和欣慰。将来,也许他能馈赠她一笔丰厚无比的财物。这绝不难办到,因为他是赫赫有名的盗贼藏马,总之是要有所补偿。他不想亏欠任何人。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跟那个女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他可以心安理得,无牵无挂的做他的妖狐藏马了。
——可是这世上的事,真的说断就断得了的吗?
志保利为他做的一切,付出的爱,真的就这样补偿得了吗?他不愿再想。
他打开平时郊游用的背包。他要做的,就和一个普通离家出走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
他想起晚饭时,志保利还对着电视新闻轻叹道。“又一对寻找孩子的父母。现在离家出走的孩子怎么这么多?”抬起碧绿的眸子,他让心里的一句问话冲口而出。“如果离家的是我,你会怎么办?”
他看到她眼睛里一下子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她一时没有答话,泪水渐渐盈注了她的眼眶。
大概在她心目中,自己也正是一个处于叛逆期中的孩子——她无论用什么方法,也猜不透他的想法。最近的他,一定伤了她不少心吧?
很简单的行囊。几件衣服,一些钱,雨伞,一小包自己正在研究的植物种籽。忽然想起这些天正读着的一本书,也带上吧——一个人的旅途实在是太寂寞了。他的手经过书桌探向书架,却忽然间在中途停住了。
那是一只小小的像架。照片中的母子亲密的偎依着,脸上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相互辉映。秀一怔怔的望着像中人,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神情。
那是甚么时候照的了?志保利总是有办法令他这有着黑暗记忆的妖狐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不觉中开心起来。抑或自己的本性,就是一直在逃避忧伤,追求快乐?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他抓起像架,将它塞进了背包。
<七>
“啪!!”碟子在他身下粉碎,炸开,而他自己却处于失衡状态中。
真该死,都是为了一只劳作课用的罐子!他拒绝了母亲的帮助。自己的事,他不想假手于他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罐子。尤其是这段时期,离预定出走的时刻愈来愈近,他更是尽量与志保利保持距离。
自己的身体正在下坠。他考虑过施展妖力以逃脱这一劫,但立刻放弃了。不要在志保利面前。真奇怪,他竟会担心吓到她。“秀一!!!”似乎是志保利在呼喊。他估量着自己人类的身躯抵受伤害的程度。也许他可以用妖气护住要害,至多是受伤罢了。——只是这样一来,出走的行程又要推迟了。
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会对这点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欣然。
在落地之前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妖狐藏马的脑子里却一下子交错闪过如许多的念头。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必将到来的疼痛。
然而身底下触到的却是一片柔软、温暖的感觉。一声低抑的呻吟,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
他毫发无伤的坐起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志保利的双手垫在他的着地处,她颤抖着收回手。一双手臂上触目惊心的赫然满是瓷器碎片和殷红的鲜血,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渗出来。
——是她,在他落地的一刹那冲了上来,用她一对血肉双臂替他承受了所有的伤害和苦痛。
她是怎么做到的?到底是什么,令她拥有了这样惊人的速度,这样惊人的勇气?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志保利。
她的眉心因为极大的痛楚而拧成一团,然而她却仍设法从中挤出一丝微笑来:“秀一……你……没事吧?”
在这个时候,她最关心、最紧张的,居然仍是他的安危?
这许多许多年以来,何曾有人这样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为他付出一切?何曾有人这样全身心的,不惜牺牲自己的来守护他的生命?他以为自己注定是要孤独冷漠下去的,又何尝想到会有一个人,无时无刻的关心、牵挂着他,随时给他最温柔的笑容,哪怕是受到重伤的时刻?
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这样傻?”
他渐渐看不清母亲虚弱的笑容,看不清她鲜血淋漓的双手。只有冥冥中,一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响,传自他的深深心底。
——那是严冰融化的声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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