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思念的时候，喝一杯不甜不苦的茶，就会发现，原来世间事本就是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循环过程，不外如此。
从妹妹和妹夫的房中退出来，终于花好月圆如胶似漆的小两口，即使没有任何的亲密动作，光是那痴缠的眼波就够让人吃不消的。在那个空间里，他这做哥哥的，无论如何都显得多余。于是只好离开，实在有些狼狈。
忽然想起了上面的那一段话，喝茶……吗？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歪理，喝茶，哪有喝酒好？
亓乔还在宫里，泠烨谌炜这一对是不用提，剩下两个闲得发凉的人，就是他，还有亓乔那可怜的呆子哥哥宗胤……
“我在朝为官，每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连自己的妹妹都救不出来，我……我有什么用？”
又来了……每次酒过三巡，这呆子就会来一番捶胸顿足的自怨自艾，好像天下的不是都让他背了似地——人生在世，哪来那么多错对，过去的东西就是放不下，果然是——呆子！
忍不住狠狠敲了他额头一记，下手虽有保留，也够那只知书本的呆子受的：“你再唠唠叨叨下次我就不找你喝酒了……”
“你不找我找谁？”看来还醉得并不怎么彻底，呆子大着舌头反驳。
“总之别吵了！”
“懒得理你……我说我的，又没要你听……”
气……气死他了……真不愧是同一血脉的传承，他们兄妹俩，果然都生就一张利口。想想这呆子起初可是木讷晦言得很啊，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大概，难道，莫非，又是他，带坏的？
他箫煜今天，算是清楚明白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了。

“誓约”之日后，九年，同日。
“今天说的是九年前的一段往事。想当年，就在威震江湖的大侠‘玉箫’箫煜刚刚出道，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的师傅指定接任武林盟主之位。那时放眼天下，心服的人还真找不出几个来。可是箫大侠本人呢，对于武林盟主的位子也并不看重，接任没两天，人就失踪了。后来就传出，箫大侠是因为自认为能力不足，所以悄悄溜了的说法。许多不知实情的人士，也就信以为真……”
场中，说书人口沫横飞地追述着那一段江湖往事，绘声绘色外带舔油加醋，听得众人如痴如醉，无不沉浸在血雨腥风中掩藏的豪迈激情当中。
“不久以后，传来了召开武林大会的消息。原来箫大侠不知行踪的期间并不是干别的，而是调查那魔教‘玄幻’的内幕去了。等到时机成熟，便召集天下有心人，打算一举歼灭魔教！那最后一役，正可谓惊天地，泣鬼神，箫大侠横扫千军，英勇非常，本是极好的事情，只可惜，唉……”
说书人讲到这里，突然重重叹了口气，连伴奏的胡琴，也压低了调子，悲凉凄婉下去。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奏出最后一音，这年近六旬的白发老人对着满堂期待的人们说道：“至于这好事怎么变成了坏事，决战之役又是如何地精彩万分，众位听客，请待下回分解。”
一番例行公事的结束语，几乎招来一片嘘声，虽说在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停住以吸引下回的听众是说书人的惯例，但硬生生半天吊的感觉，也实在太让人揪心了。
“你这不是存心骗钱吗？”立刻有人大叫起来，凶暴暴地，嗓音响彻了说书的会馆。
“这位爷还想听的话，烦请下次再来。”说书人是见惯场面的，此时不卑不亢地回答，也没有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
“你找打啊！”那人不耐地飞扑上来，一把拽住说书人，拎起了硕大的拳头，“老子今天就是要把故事听完，你说还是不说？”
听书听得如此火爆的人，倒是第一次见着。台下众人见事起突变，不散反聚，虽然有点怕殃及池鱼，却多数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其实大家都为这老头的半路中止恼过不知多少次，今天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这这这这位大爷……”老人吓得浑身乱颤，话也说不利落了。虽说是解气，可这欺负老人家，看着……台下开始有人悄悄地摇头，但依然没有人挺身而出。
“我叫你说！啊……”正在耀武扬威的大汉突然地，奇迹般地松开了拉着老人的手，往后一仰，倒栽葱般倒向台下。几个好事的人，见状忍不住哄笑起来。老人极快地溜走，那大汉爬起身来跳着脚骂，却已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李大，这段你听过，你一定知道，说说看，后来怎样了？”远离喧闹中心的角落，有人忍不住地问着同伴。
“我记不太清了……”站在旁边的人挠挠头，努力思索着，“好像……大概是箫大侠的老婆替他死了？”
身旁路过的人突然打了个趔趄，李大连忙伸手去扶：“这位兄台，小心了。”
对方低低道了声谢，头也没抬地走了，脚步似乎还杂着慌乱。
“怪人……”李大念了句，没有在意。

替他……死了……
“替我吗？”箫煜静立在九年前那个山谷里，伴着一支箫，一壶酒，自斟自饮，“仪儿，今天过去，就是九年了……”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他的故事会被人记得，并且，用这种方式复述。
“仪儿，当年……我再谨慎一点的话，你会不会……”说着，箫煜又不禁嗤笑，“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确实已经替我……”
喃喃的自语，无法继续。不经意的语调戛然止住，再也说不下去。箫煜看见自己握着酒杯的手，莫名地颤抖——他以为，九年，他的伤，已经平复了。却不曾想自别人口中听来的过往，仍会那么深地触动，掩埋在疤痕底下的血肉。
“仪儿，仪儿……仪儿！”箫煜忽然纵声大叫，山谷里顿时传满了撕心裂肺地呼唤的回音，他听着每一声的重复，每一声，都是心声。
仪，儿！
酒杯，被用力掷下了峭壁，久久听不见响动。
面前就是万丈深渊，箫煜迎风站着，被山顶狂烈的气流刮得摇摇欲坠。与死亡，只相差一步而已。从未如此贴近过，竟也，从未如此平静过——瞬间的平静，因此那一步，箫煜，终是迈不出去。
缓缓举起那一支从不离身的玉箫，凑近唇边，用尽心力地把悲怆奏上云霄。腮边滑落的，是迟来了九年的泪。
仪儿……

“誓约”之日后，第十年。
日子，总有一个尽头。
明日，终于要直接面对，那平生最大的敌人。阳宸，当今圣上，武功深厚，更可怕的，是他背后不可估摸的潜力。与整个国家作对的话，胜算绝对为零。
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而这一次是，不可不为。
明日……
“哥，明天，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的话，我和谌炜殿后，你先走。”
箫煜看着妹妹微忧却毅然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你还要等仪儿姐姐啊，哥，你忘了？”
“不，”温暖的手掌落在肩上，然后，泠烨眼中的箫煜，露出了一个微笑，“不等了。”
为了那个邻家小妹放弃这个“誓约”，值得吗？箫煜本人也不算清楚，他只知道，仪儿走后，他这一生仅剩的，唯有亲、友，罢了。或许根本不该说“值得”，而是，如果再失去他们，他就，一无所有了。

不等了……就是，结束。
他箫煜，最后，也是难逃一死的。死并不可怕，然而于他，阻碍多了一些。
妹妹和其他亲友，已经在他眼前一一逝去，倾力守护着的人们因这不自量力的反抗，保不住了也是正常。结局如此，大概每个人早就料到，所以没有怨怼。
至于他，更是……
箫煜伸展四肢躺在地上，听着自己生命流逝的声音，嘴角的微笑，怎么也收敛不去。然后，他听见命运之弦绷断的轻响，在脑中，回荡。

仪儿，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永不会回来。可是，我还是会守住，我们之间的“誓约”。然而现在终于放弃，只是因为，这条命与其留下空耗，还不如舍弃了，来换别人的大好年华。有此一换，我死，也就不枉。

仪儿，如果这世上的“誓约”都必能实现的话，希望来世茫茫人海中，一回首，就能再见你的笑容。所以，死亡真的是很美丽的。

仪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