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静养病房——

　　周围人的态度使他惊讶。他们看着躺在床上的病人，怜悯、悲伤、当然还有一丝鄙夷，但是看不到很多仇恨和愤怒。他知道他的提案将无数年青人送出伊谢尔伦，然后一去不回，无数的金钱和资源，原本可以给贫穷的母亲脸上添上血色，让才华横溢的学生不必放弃梦想而为了生计奔波沉沦，却化成光线和爆弹填入宇宙的虚空。

　　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抓起我的衣领对我怒吼？为什么不给我看死去人们的影像，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告诉我我究竟毁灭了多少生命，希望和信仰，仅仅因为我的狂妄和野心？

　　“不要乱想了，好好休息吧。”

　　格林希尔上将每周都来看他。

　　“每个人都有责任。”

　　上将话里似乎包含着对另外一些东西的怨恨和不满。

　　“民主的本质，不仅仅是将权力赋予民众，而且要求民众对于手中的权力有承担相应责任的能力和愿望。这不仅取决于制度的先进性，而且取决于社会的风气，民众的素质，而且对于一个国家来讲，取决于国家的状况。整个群体同时丧失思考和判断的能力是不可能的，但仍然保有这种能力的人被周围的人排斥的时候，民众已经不再具有承担责任的能力了。杨就是那种被排斥的人。”

　　“败落、虚伪、极端的垂涎利益和权力，极端的藐视民众的痛苦和愿望，现在的同盟就好象空有美名，实则残暴不仁的帝王，而杨就好象那个帝王忠心不二的家臣，他默默忍受主人的暴吝，耗尽心血生命守护主人直到最后一刻，因为他始终相信他的主人会觉醒过来，重新显露出传说中的仁慈、勇敢，重又变得会向心爱的人微笑，会为了正义伟大的行为落泪，重新带着他的长剑和信念去和恶龙挑战，载着祝福和欢呼归来……”

　　“但是，这样美好的景象，究竟会在未来成为现实还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当饱受荼毒的臣民最后一丝信任也已被榨干的时候，是否还应该再等下去？我也曾经报持这样的信仰，但经过这些事情……”

　　正在这个时候护士敲门说有人来访。

　　“噢，他来了。”

　　进来的人让他吃惊。酒精的味道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使他努力回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发现在记忆的回路里这个人被国家和道德标定为应当蔑视和厌恶的，不过他自己现在也已经被这些规范抛弃了。

　　林……林奇少将。

　　突然出现的少将没有理他，径直向格林希尔中将走去。刚开始的谈话很平静，内容却惊心动魄，隐含了某些决心和行动，然而灌入几口酒以后那双眼睛的光芒亢奋起来，神态和手势变得令人担心，很快中将将他手里的酒瓶夺走扔出窗外。两人对峙了几秒钟，然后一起坐倒了。话题开始谈到过去的事情。

　　“……那个时候统合作战本部和战略部里都是巴盖尔特的人，连德怀特的升迁他们都要左右……接受作战计划后我就不停的跟他们说，我要至少两成高机动的快速舰艇应付突发状况，有百分之六十的通讯设备需要检修，而且那些刚入伍的士兵根本不可能负担这样的实战，我说了一遍又一遍，提了上百份报告，可是我还是带着那只老旧舰队上路，那群混蛋从来没干任何事！他们肯定最初就是这么打算的！舰队出征时他们竟然还克扣士兵的津贴！我带了三十个人到乌斯那个老混帐的办公室去打掉了他警卫的两颗门牙才搞到钱，要不是赛尔格尔拉着的话我真可以给他几个耳光……”

　　“……舰队脱离战场的时候我正在给老婆通视像电话，她说乌斯骚扰家里说是要向法院告我，我告诉老婆说我会回去狠狠教训那个混蛋。正在那个时候赛尔格尔跑进来说是敌人从后面攻过来了……整个通讯一片混乱，我想叫前面舰艇带头横转空出空间组织阵形，但是几乎联系不到那边，于是赛尔格尔说他可以坐驱逐舰到那边的战场去通知和指挥调配，我就答应了他，他一直说想要像我一样指挥舰队做舰队司令。但那艘驱逐舰还没开到一半动力部分就熄掉了，停在那里修理的时候被一枚光子鱼雷炸成了碎片和气体……赛尔格尔跟我一起从军校毕业，他老是嘲笑我怎么会那么早结婚……”

　　“退进法西尔的时候心脏病又犯了，一直躺着，在床上忍受民众代表的歇斯底里，还要安慰他们。增援根本不可能，巴卡斯说巴盖尔特派的人可能已经在开派对庆祝了。那个时候我就想，就算把这群白痴市民救出法西尔又如何？让他们继续投票选那些人渣政治家？然后把自己的子女送上战场为那群肮脏的政客送死？或许在专制帝国的统治下他们才会知道怎样珍惜民主自由的……那么多人都战死了，到底为了什么？为了谁？……”

　　突然激烈的与其说是辩护不如说是控诉的言论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护士又敲门说探视的时间已过。躺在床上的病人默默下了一个决心，“明白了，请允许我也尽一份力吧”是下一次探视时说的话。这一次安德鲁.霍克叫住了酒气熏人的少将。

　　“林奇少将？”

　　“怎么？”

　　“……阁下是脱离出来协助格林希尔上将的吗？”

　　醉汉红色的眼睛斜睨着他，过了一会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放在病人的头上。

　　“也许吧。”

　　统合作战本部大厦——

　　安德鲁·霍克突然产生了一阵眩晕，他并不怎么适应刚刚恢复的视力。

　　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至少我们曾经尝试过了，至少我们没有因为惰性而放弃信念。并非我们选择了动乱的时世和非常的手段，如果说选择，是这个世代选择了我们啊。”

　　可是，如果我们失败了，同盟的未来怎么办？

　　“没有关系，还有扬，还有比克古前辈呢，他们会守护到最后一刻吧。”

　　他又想起关于扬的那个比喻，暴虐的帝王……忠贞的家臣……

　　可是如果有一天，刚愎自用的帝王为了自私的理由，将长剑刺向家臣的心脏，那个时候，执着的守护者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我都在想什么啊。

　　最后检查一下藏在手腕中的武器，他走向休息厅。背后是门那边的一片阳光。

　　再见了，再见了，以后的事情就拜托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