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剑很冷．
　　那是燕子朔初握那把剑时的第一个感觉．
　　但那把剑似乎是不应该用“冷”来形容的，厚重的玄铁的剑身几乎没有锋刃，而且黯淡粗糙，全不似其他的名剑，清透冷然似一痕秋水．
　　然而，那把剑很冷，燕子朔很确定．
　　那把剑也确实是名剑．
　　剑尊司徒，莫折刑天．
　　那把剑，叫做“刑天”．
　　那曾是数百年前，“剑尊”司徒的佩剑，一柄刑天剑，无敌于天下．
　　传说中，剑尊从不曾败过．
　　燕子朔确实败过，但他已许久不曾再败了．
　　不败固然是好的，但燕子朔有点寂寞，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有些无理取闹的希望被打败．
　　也有许多人希望打败他，于是不断的有人向他挑战，但求一胜．但胜的人，却从不是他们．
　　胜的人是燕子朔．
　　于是江湖上的人说，已经没有人可以与燕子朔比肩，除非剑尊重生．
　　后来燕子朔得到了刑天．

　　剑很冷，夜很凉．
　　但燕子朔并不冷，他在喝酒．
　　新酿的绿汾在月光下有妩媚的光影，但燕子朔没心情欣赏．
　　燕子朔心情很恶劣．
　　今天白天的几个挑战者着实让他失望，仍没有人能让他回剑自守一招．
　　剑很冷．
　　手指滑过绿鲨皮的剑鞘，感觉到透过剑鞘，丝丝缕缕的寒冷的剑气．
　　从第一次握这把剑，他就察觉了．
　　冰冷的剑，是因为寂寞孤绝的剑气．
　　有某个人在身旁坐下，他偏了头，看见一个白衣的人影，模糊朦胧．
　　他醉了吗？
　　那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有苍白俊秀的轮廓与淡淡笑意．他坐在他的对面，一言未发的取了他面前的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燕子朔也没有说话．
　　他并不想说话．
　　两个人沉默的对酌，片刻，坛中酒罄．
　　于是青年满足的叹息．
　　“与我比剑吧．”
　　燕子朔抬眼看他，然后低头．
　　“求一胜？”
　　“求一败．”
　　燕子朔再抬起头．
　　很久没有人这样对他说了，然而面前的青年并不狂妄．
　　他很冷．
　　几不可察的寂寞气息，清冷孤绝．
　　就像那把剑．
　　燕子朔扬眉．
　　他的剑不见了．
　　青年微笑，手中握着刑天，交给他．
　　“阿．．．对不起．”
　　剑落入他手中，冷冷的，随着青年的语声．
　　“真正的‘无敌’，是件很可怕的事．”
　　燕子朔沉了眉，“你是谁？”
　　青年仍然客客气气的笑着，“绎，我叫‘绎’．”
　
　　夜很凉．
　　燕子朔知道附近有一处空地，很适合比剑．
　　燕子朔很实际，他不想在人多的地方找麻烦．
　　“我不用‘刑天’．”
　　燕子朔简单的声明，然后折了一支长树枝．
　　他看出对方没有带兵刃，也看出对方其实并不介意自己用剑．
　　燕子朔实际，但他从不占便宜．
　　青年的手中也是一支树枝．
　　然后，一切默然．
　　一切默然，连林间的树叶也失去声音，一瞬间．
　　青年出手了．
　　燕子朔有第一刹那的愕然，当世，怎会有如此高手？
　　然后他不再有时间愕然．
　　青年的招式柔缓却迅捷无伦，如汹涌的暗流，让他打起全部精神应对．
　　青年的剑气很冷．
　　明明手中没有剑，然而冰冷凌厉的剑气，却充盈了眉睫．迫得林间树叶纷纷零落，飞舞漫天．
　　寂寞，是无人可以超越，无人可以比肩而立，剑的意义，失去．
　　他的剑，也死了吗？
　　两人手中的树枝一合即分，一分再合．
　　胜负的意义，生死的意义．
　　手中的剑不败，心中的剑，却已经死了，有何不同？
　　而此刻，他的剑醒了．
　　敌愈强，我愈强，那已被磨逝的求胜之心，醒了．
　　手里的招式越来越快，再招式与招式的间隙，他看见青年的笑容．
　　于是燕子朔发现，自己正在笑．
　　很久没有这样愉快过了．
　　两个缠斗的身影蓦然分开，他仰天长啸．
　　然后是沉静．
　　燕子朔的双肩起伏着，却发现青年的呼吸不曾凌乱丝毫．
　　青年愉快的扬着唇角，“你胜了，燕子朔．”
　　燕子朔当然知道自己胜了，他笑得很愉快．
　　很久没有体会过“胜”的愉悦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在面前的青年身上，看到了“剑”的极致．
　　燕子朔大笑，伸手提过一坛酒，扔给青年，自己则取了另一坛，就着口痛饮．
　　燕子朔自认是个对得起自己的人，他出门决不会忘记带酒．
　　而那个看上去文弱儒雅的青年，也正斜倚着身边的树干，饮得酣畅淋漓．
　　青年看上去也很愉快．
　　“谢谢你，燕子朔．”　
　　青年柔和的笑着，燕子朔突然发现，他的笑容不是开始时的孤独．
　　青年轻叹，刑天长剑，不知何时我在他纤细白皙的手中．
　　“我曾经仗剑天下，但求一败而不得，那种滋味．．．”
　　燕子朔低眉，“我明白．”
　　青年再笑开，修长的手指爱惜的抚过手中的剑鞘，“所以我只好跟着这把剑，遍寻天下，今天，”他微笑的抬头，“我找到了你．”
　　燕子朔叹息，“我明白了，谢谢你．”
　　今天，他也找到了他所要的“胜”．
　　青年微笑，“那么，我可以离开了．”
　　几乎转眼之间，优雅的背影已在数丈之外，捧着酒坛，仰天长歌．
　　“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
　　好侉佳丽兮，袢独处此异域．
　　既茕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
　　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
　　唯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
　　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
　　“喂！”燕子朔忽然抬头，望着他的背影喊，“你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颀长的背影隐没在晦暗的林间，徒留晚风，送来微茫的语声．
　　“我叫．．．司徒绎．．．”
　　燕子朔微怔，然后似有所悟的笑开．
　　剑尊，司徒绎．
　　他只是一缕百年前的剑魂．
　
　　燕子朔退出了江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燕子朔本人当然知道．
　　他正在种地．
　　燕子朔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种地，相反，他甚至开始乐在其中．
　　燕子朔自认对得起自己，所以他从不少喝一坛酒．
　　但他终生不再握剑．
　　“刑天”被他埋在那个林间．
　　他随便摸了一棵树，把剑埋在树下，后来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埋剑的地方．
　　但他不介意．
　　埋没在林间的剑冢，剑主人的魂魄，应该也在那里安息了吧．
　　燕子朔对那些没有什么兴趣，他现在过得很愉快．


　　临淄燕子朔，少好武，剑术精绝．遍畿无能敌者．得剑刑天，言古剑尊司徒尝纫之者．一日适酒肆，饮通宵，达于子丑之间．一少年至，觑之，则素衣丰采，宛若少女．不言，径与燕饮，尽一斛，忽持刑天云：“君欲竞之乎？”燕哂，问，“子欲胜耶？”答曰：“欲败．”燕少惑，乃出剑格之，则术绝伦，无出其右者．力敌之，已而遂胜．少年大悦，曰：“今当辞而谢君也．”燕不解，则云：“余数年求一败，辄不可得，遂托身剑中，今日方得遇君耳．”言罢倏忽不见．燕大惊，遂悟青年乃剑中司徒之魄也，遂殡剑于林中，后终生不复执之矣．

《鬼·剑殇·聊斋续》完
　　　　　　　　　　　　2001/7/28
　　　　　　　　　　　　　　　　　　　　　　　by 璃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