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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听到大厅内吵杂的音乐声与鼎沸的人声,寝室房间的门虚掩着,自门缝中射出昏暗而温暖的光束。
“琉克勒茜……”压抑在胸口的悲伤随房门一同打开。
她站在房间的中央,正仰首望刻在天花板上的浮雕,浮雕是金色的牛犊,戴着教皇的三层冕,携着圣彼得的钥匙,代表着我们波尔金家族的徽章。
才离开舞会,她又换上了惯常的黑色衣裙,衬得白皙透明的肌肤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她是罗马的维纳斯,我心中的女神。
“哥哥……”感到我的出现,她转首,展露从不曾改变过的温柔腼腆的微笑。
“舞会还没结束,今晚我们只跳过一支舞。”我若无其事地走近她。
“一支舞已经够了,至少哥哥说了你爱我。”她低垂头,使我无法看到她妩媚脸庞上的表情,“你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
我伸手抬起她纤细的下巴,对上她湛蓝的眼睛。全意大利没有一片湖水能比得上琉克勒茜含着怯怯情意,泛着浓愁的眸子。
“这种话不能常说,因为我们要分开好一阵子,所以我才说的,就只有在今晚。”
她的泪沿着脸颊以优雅的姿态滑落在我的手心,冰凉的,哀愁的水滴,却晶莹美丽得如同她最喜欢的珍珠。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握紧我的双手,将脸深深地埋在我的大掌上。瞬间,我的手掌濡湿了一片,逐渐,我苦涩的心也在她的泪水中浸透了悲哀。
“琉克勒茜,恨我吗?”我哑着嗓子问。
“恨哥哥?”她像受了惊似的,怆惶抬头,惊诧中夹杂着泛滥的愁绪,随即别过头,沉默良久。
“是因为你杀了卓安哥哥,还是因为你杀了我的丈夫,或者是因为你杀了毕罗托?”
淡然几近漠离的语气使得我无措,即使面对狡诈卑鄙的路易十二与意大利同盟诸国的千军万马,我都没有此刻这般不知所措过。原来她竟知道所有我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可以告诉我实话吗?杀卓安哥哥的原因……外面的流言说,哥哥是因为嫉妒卓安哥哥同我的亲密关系,才不顾手足之情痛下杀手的。可是我清楚,你只是为了想得到卓安哥哥教会军指挥官的权利。哥哥,我说的对吗?”
她注视我的眼睛太澄净,逼得我以谎言为常的唇无法开启,嘴里蔓延开劣质葡萄酒的酸味。如果她一定要答案,我会告诉她是后者,这样她就不用活在自责中,但又是真正的事实。
“我第一任丈夫,因为妨碍了爸爸,所以叫我们离婚。我的第二任丈夫,因为阻碍了哥哥,所以被杀了。但毕罗托呢?他只是爸爸身边一个长得有些像你的侍者,为什么要杀他?”
“就因为毕罗托只是个侍者,他配不上你,你是波尔金家族……不,是我重要的公主,而且在你心里并不需要任何一个人代替我的位置。放心吧,这次我为你选的新郎是费拉拉公国的安尔佛索·德·厄斯特公爵,他一定能带给你幸福的。”
我还是撒了谎,为逃避她略带谴责且极其痛苦的凝视。琉克勒茜是生在罪恶中又不知罪恶的纯洁,是个对人世懵懂的女神。
“因为费拉拉公国的大炮对哥哥有用,可以帮助哥哥得到意大利,所以我才会嫁到离罗马那么远的地方。我的幸福只是哥哥欺骗大家的伎俩,对哥哥而言,没有价值的人就不值得生存,不是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哽咽了,我有刹那的窒息,因心脏的绞痛。如果可以,我多想让她倾城的容颜只绽放玫瑰的笑容,而不是搅乱我心绪的泪珠。
“在我的脑中,只有借助外国的力量,用我的手统一意大利这件事……琉克勒茜……看开吧,你的哥哥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冰冷的话语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绝情残忍的就如同我日益膨胀的野心。
“哥哥……”
害怕再看到她悲凄哀愁的脸,我俯首轻吻她那双牵动我心,淌着悲伤之泉的瞳眸,接着是她如远山般的黛眉,让其忧愁的结舒展开。
明天她就要远嫁费拉拉了,这是……最后一夜了,我的琉克勒茜……
拥着她,我绝望地想……
这是最后的一夜!
冬日的晨曦冷得让人吃不消,对于生活经常日夜颠倒的我而言尤是如此。坐在书房,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我只有疲倦与惰意,昼日应是我上床休息的时候。
“殿下,琉克勒茜公主嫁往费拉拉公国的……行前道别。”
在我还没来得及因秘书官的话语反应过来时,盛装的琉克勒茜便以其独有的优美体态轻盈地走进来。
最高级的白绢布上,用银线与金线精细地织出花纹,缀满全身的嫩草与玫瑰花样,结婚礼服映着她浓密的金发和湛蓝的眸子,将我的维纳斯衬托得更加出色。一粒榧子大的长形的玫瑰颜色的印度珠在她淡白色的胸前,如我的维纳斯一样璀璨夺目。
“哥哥……请多保重……”她按照宫廷礼节弯腰行告别礼。
“琉克勒茜,你又要走了。你会……为我而去吗?”我扶起她,她的脸上已找不到昨晚伤心的痕迹。
“会的……哥哥。可是……这次是我第一次离开罗马这么远,以后再也不能常见面了。”她强作欢颜,平静的微笑,令我心碎的微笑。
“我会去找你。”
“真的吗?你偶尔要来哦,真的哦……我会等你的,永远……”
她天真的撒娇,如小时候。忍不住的不舍,我搂她入怀,我的手臂是为了得到意大利,可是也想挽留住她啊!
“我最喜欢哥哥……不管你让我嫁多少次……不管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我对哥哥的这份情感绝不会更改。”
她在我怀里轻声道,这次并没有掉泪,然后推开我,挺直着背,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出我有些模糊的视线。
从书房的窗口能看到婚礼的队伍经过圣安基罗广场,军乐队走在最前面,挨下来是罗马卫队,卫队由特别挑选出来的美少年组成,手执着两米长的大戟,铁盔,铁甲,黄红两种颜色的衣服。卫队之后是侍童与马弁,锈金的马甲,红丝绒的短褂。在如此多的身影中却看不到琉克勒茜了,只有那辆载着她的四轮乌木马车在城堡的窗台下迅速驶过。
不……我并不想离开她的呀……为什么……
我被一股莫名的悲痛力量推着冲出书房,飞快地奔上圣安基罗城堡的最高处。
“琉克勒茜……”我撕心般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掠过阴沉灰暗的天空,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再也得不到她微笑的回应了。
是我亲手将她送走的,可是在她离去时我才惊觉,她对于我的意义,不下于意大利。
承受不住失去最珍贵的她,我虚弱地倚着麻木僵硬的石墙,双手攥成拳。
“不能陷入多愁而无用的悲哀啊……波尔金……你的这双手是用来得到意大利的,是用来保护琉克勒茜的……”
我对自己喃喃道,站挺风中僵直的身体,眺望遥远处没有尽头的疆界,那才是我付注一生的东西――整个意大利的版图!
小心翼翼地展开琉克勒茜临行前塞给我的纸条,上面仅有一句话:
“Aut Caesar, aut nihil.”
(拉丁语:不为凯撒宁为虚无)
……
(完)
注:凯撒·波尔金(Caesar Borgia 1476-1507):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子,怀有很大野心,要统一意大利,改革教皇制度,支配全欧洲。虽最终失败,但仍不失为历史上一个怪杰。他的尝试被学者马基雅利(Nieccolo Machiaveli 1469-1527)写入著名的《君主论》中,传给后人,并成为有名的马基雅维利主义最好的标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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