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在的是虚无

　　阍人在侧门前点了火盆，所有人都围着烤，没有一个面带血色，真是悲惨。一个佝偻老头小跑出来，浑身哆嗦，看来里边比雪地里还冷；大家盯着他，希望能瞧出一丁点好消息，又莫不酸溜溜地斜视别处：如果残疾老头能得到好处，大夫府的差事也未免太妖怪。

　　“飞廉，飞廉！”又是一个老头出来，拢着手喊，有求于人与被求于人就是不一样，即使同样是老头。

　　飞廉把那顶古怪的帽子扯下来，迈动双腿几乎是冲了进去。里面是个空旷的旧厢房，摆了个矮几，后面又坐了个老头——这个故事里好象全是老头！不过这却是关系我们年轻的飞廉生死存亡的时刻：“请坐，”老头盯着他，“你叫飞廉？”

　　“是的。”

　　“燕子的一种。”

　　“体态较小的那种。”

　　“哈，是啊。说它们飞的比风快，所以也是风神的名字。”老头笑起来，是个容易相处的家伙。

　　“只是个代号。”飞廉也放松下来。

　　“坐吧。”飞廉在矮几对面危襟正坐，不能以貌取人，但事实上谁都在凭印象干事。

　　“你干过什么？”

　　“教剑术。”

　　“会射箭吗？数术呢？”

　　“会。我还会骑马。”

　　“是像蛮人那样骑马，而不是驾车？你真能干。”

　　“算不上。”

　　“坐下吧。”

　　“已经坐下了！”老头其实根本没抬眼看他。飞廉砰地直立起来，“这叫站——”又盘腿坐下“这叫坐！”老头明显吓了一跳，才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

　　“在谁的手下做过？”

　　“去见过公子围。”

　　“见过？什么意思？”

　　“去见了，但没聘上。”

　　“等等，你是楚国人！”

　　“我右手也会使剑。”

　　“有爵位吗？”

　　“没人会有爵位！有爵位会来做门客？”

　　“这就是你的不懂了——情愿要个有爵位的笨蛋也不会要你这种没名气的。哈哈，这是必要的吹嘘资本，在宴会上说楚国的某某爵爷自动投到我门下——那该有多威风？下一个！”老头对门口的老头喊。

　　“这就完了？”

　　“完了，你没聘上。”老头快活道，“下一个，下一个。”

　　“等等，是要名气对吗？”飞廉扑到矮几上，“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公子围的女儿。”老头怔了一下，大笑起来，“哦，女婿大人，哈哈，全楚国你就知道公子围一个名字吗？”

　　飞廉一仰头重新坐好，“就当我聘上了，我不走，该向我妻子报喜。”

　　“什么？”老头糊涂了。

　　“能借你的笔一用吗？”飞廉抄起矮几上的文房宝贝来，“楚王姬火浣夫人，您的丈夫焉——这是我的名字，焉拜为栾盈府一等上卿，落款……你叫什么？”

　　“就算写了有地址送吗？”老头看着他，“你还有地方住吗？”

　　飞廉也看着他，突然砸了笔，跨过矮几揪住老头的脖颈，几乎把他拎起来，“狗娘养的！没有活干，没有饭吃，还谈什么尊严和自信……”老头不停后退着叫喊，“哎哎哎——”，“家里有等待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儿子……再不付房租就得卷铺盖扔出去……只好找个倒霉蛋出气！”飞廉一脑门撞瘫老头，而后扬腿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乱踢一通……

　　踌躇在雪夜的街头，干完活的人们正匆匆地往家里奔，连牛马也显的急不可奈，飞廉却希望这条回家之路长到没有尽头，可以慢慢走个没完。灰蒙蒙的人们不停撞到他身上……他伸出了手，这是个很悲惨的姿势，和那些缺胳膊少腿或者蜷缩的老头老太相联系在一起的姿势——乞讨！可是没有人看到，或者他们视而不见。飞廉逆着人流，他们正从校场回来，新的征兵要开始了，据说是和秦国开拼；盔甲各色混杂在一起，和破烂差不离。“您有钱吗？”飞廉突然转身赶上一个灰白胡子。“什么？”他被飞廉这么一搂，显然大出意外，要是这样就吓住了还怎么上战场？

　　“钱，我在向您讨钱！”飞廉振振有辞道。

　　“那你该这样讨！”老兵兴致大起，脱下头盔(估计还是他爷爷时代的遗产，上面捅了不少矛洞和箭孔，可以用来做苍蝇罩了)，意气风发地叫唤起来，“可怜可怜吧，大爷大娘们，可怜可怜我这糟老头子！”戏剧性地大伙儿往里边抛进铜钱，叮当作响。

　　“瞧！”老兵把铜钱兜进怀里，罩上头盔，“这样讨钱。真是抱歉，我该早点回去，有饭局等着呢。”再和蔼地拍拍飞廉的肩膀，当然要够到很不容易。

　　“那您能分点我吗？”

　　“啥？”老兵异常惊讶，“这可不行，年轻人赚钱得靠自己。”然后一溜烟走的又轻快又堂皇。飞廉迟疑了一下，脱下了帽子。“戴上帽子，别着凉。”一个中年人匆匆道；“从来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另一个强壮的年轻女人笑道，她该是犯人的女眷，上前线用处很大。

　　飞廉在楼梯口想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房间里炭盆已经熄了很久，火浣抱着襁褓在喂奶。“刚才我想讨些钱来，”飞廉脱下帽子，站在门口笑了，他越来越和火浣相象：在不该笑的时候发笑，“可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不给炭的时候我也以为在开玩笑，但一点也不有趣。”

　　“老板娘？”火浣一向和她相互仇恨，“我去向她要。”飞廉转身去厨房。

　　“我是为了孩子才给你的，”老板娘着重指出，为表示诚意还把手搭在他肩上，“该管管你老婆。”她意味深长。

　　飞廉有些不解，不过顾不上这些，没有职位，没有未来——那只是从正统方面考虑，其实我会砍人脑袋，打家劫舍做的轻车熟路，简直是天生的匪帮！总会有饭吃的，打劫一次，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一点心事都不用担地过上半个月，当然不要让她知道……不要什么好衣裳、粗茶淡饭、有片屋檐，儿子会长大，也会过的和别人没有任何两样……点上火盆然后和火浣做爱吧，生活总有欣慰的片刻。他越是这样想越是兴奋起来，其实就是这样，我也早就明白了，只要和火浣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他打开门，已经满面春风，似乎已把所有不快扫荡出户——披着大氅的简质步正靠在床边夹着棋子琢磨他的单人棋局，火浣微笑着正在说，“……飞廉去取炭了，我们还可以烫壶茶……”

　　“瞧！他回来了！”简质步探起身，不过没能站起来，当然，这个位置窝的很舒服，整个腰板都会发酥。然后他的脸却僵住了——因为飞廉的脸比他的铁得更青——“噗！”炭包砸在地板上轻轻地飘起一层尘，火浣的脚也像被钉子钉在了地板上——简质步徒劳地想挺腰起身，被飞廉一脚踏住：“听着！你可以给她钱，可以和她上床，可是就不能坐在这个地方边走这该死的棋边和她说混帐话！”棋盘哗啦地落在了地上，棋子全洒了，滴溜溜地滚；同时简质步被揪起来沙包般掷了出去，他拼命想抓住栏杆还是倒退着滚下去，倒墩地四脚朝天亮相在一楼正吃夜宵的房客眼前。

　　简质步撩开倒反扣在脑门上的大氅，气喘吁吁，拔出了剑，“我把你当作朋友！飞廉——”他的嗓音有些凄凉。飞廉站在楼梯口，漠然地瞧着他，然后回头看了看房内同样冰冷的火浣，她抱着孩子，目无表情。飞廉一步一步拾阶而下，简质步的眼神由惊恐变成了恐怖……火浣站在了阴暗处，这个角度街上的人看不到她，她打开了窗户——

　　简质步神经质地扑了上去，飞廉只是用剑一拨，他就踉跄着撞到街对角墙上，房客们，老板娘，以及还没入睡的人们都聚集出来。“我，我把你们都当作朋友，”简质步甩了甩额角的血，那还是他自己撞出来的，“甚至比喜欢她更喜欢你！”他又冲上来，气势凶猛，“楚国佬，别想避开就算！”他还是能打的，“你不能总把自己藏起来——她是国王的孙女，不是给庸人生孩子的器具！”现在这段路明早也不用扫雪了，全卷在简质步的衣裳上了，他甩掉大氅，“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飞廉，”他瞪着眼，“却只想窝在这种……穷街陋巷，还要拖住她一辈子吗！”飞廉只是个会使剑的农夫，他则是个贵族，管他得不得宠或者身份卑微，至少是在王宫里上正统课程的，所以……他能赢！两人的剑纠缠在一起，飞廉的气力始终在下风，他还在发烧，可怜的孩子……剑都压到自己脖子上了，他还是面不改色！

　　“我潜在的是什么，我告诉你，简质步，”飞廉平静的对这个红了眼的徒弟，年长自己五岁的晋国贵族说，“是——什么也没有。”他用右肩猛地顶开简质步，随即肩膀开了大口，动脉迸张，血飚了简质步一脸，左手——当然，他依然是典型的楚国人！左手只做出了一个弧度，人群不知所措地哄叫了一声，大多数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当儿叫，虽然他们的心都同时咯噔了一记——简质步摇摇晃晃，目光散涣，而后……胸部第二节肋骨以上掉了下来，人群开始尖叫溃散，恐怖的场景——这截躯干在雪地里挣扎，简质步，已经不能称之为简质步了，顶多就是他的上半身，向前爬行，左手握住了飞廉的脚踝，仰起了头，飞廉用剑顶住他的眉心，杀第一个或是第一百个他都是这个表情——就是没有表情……没有再补，简质步的头自然地垂了下去，落在了雪与血的泥浆中。观看的人们还在哆嗦，大气不敢出：寂静，恢复寂静的街道，只是就此失去了宁静！

　　咯吱并不响亮的一声，让在场的观众大打寒噤——火浣关上了窗。轻轻哼卿、拍着襁褓、踏着散落的棋子坐到那个倒霉的位置上，的确舒服，一丝笑容不由自主地浮现，她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轻松地笑着……默默无语的雪夜，已经看过无数个这样的女人微笑着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