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字的篮球
“阿嚏！”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怎么回事啊，宫本！”桐岛转过来。
“啊——感冒了吧。”我拖着鼻涕，拿出一张手纸。
“怎么回事，得夏季感冒？不对呀，都9月份了。”
“（擤——）不知道，真奇怪，最近特别容易感冒。”
“唔——总是听见你在后面打喷嚏。”
“不好意思啦。”
“最近天气很好啊，很干燥，风也不大，而且气温也稳定，你怎么就老是感冒呢？”桐岛问我。
“我也不知道啊——”
上课铃响了。

我站起来回答问题。站起来的一刹那，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黑。我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呆了半晌。
田冈老师怒不可遏，认为我是扰乱课堂纪律，让我到下课后去办公室报到。
“去，不明是非，黑白不分。”我坐下的时候嘟哝着。

放课后，我和姐姐一起去篮球馆。
“知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是吗？
“你没事吧？”
“没。”
“对了，最近你还总是感冒。真奇怪，你的身体怎么越来越差了！”
“阿嚏！”
“又打喷嚏了！给你手纸！”

在训练中，据姐姐统计，我一共打了25个喷嚏。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感冒了！”石井问。
“唔……（阿嚏！）”
“从前你好像不会生病的。”成濑说。
“是啊，真奇怪。”伊藤也说。

我又留下来打球。天很晚了。
“你还在。”片桐站在门口。
“你没走？”我问他。
“是。看到灯还亮着。”
“是吗？你怎么还没走啊？”
“……你生病了，怎么还不回家？”
“多出出汗，对康复有益哦！”
“哦。”

“片桐……。”
“嗯？”
“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因为我们什么可说的。”
“没有吗？”
路灯下，片桐抬起头看天。
“没有。”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打击？”
他惊愕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说出来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
“这样会舒服一点，片桐。”
“……我小的时候，妈妈很爱我。她总是和我一起玩，玩篮球。她的篮球打得很好。我小时候接触最多的玩具就是篮球。”
“是吗？”
“是。从小我就喜欢篮球。那时候我家后院里有个篮球架，妈妈经常陪我一起在那里玩。”
“以后呢？”
“我上小学的第一天，妈妈说，放学以后，会来接我。叫我在学校里等着，别走开。可是放学以后，我在学校里等，等到天黑，妈妈还是没有来。”
我抬头看着片桐。
“你爸爸呢？”
“我爸爸？哼，他才不管我。他也不管妈妈。我和妈妈，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这样……”
“我于是走出学校，想自己回家。我求助于警察，但又说不清楚家在那里。我的书包上有家庭联系方法，警察就把我带到分署，打电话回家。可是爸爸不在家。他又在外面花天酒地。”
“片桐……”
“我在警察分署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到学校里去的时候，看到爸爸在教室门外的走廊上等我。他看到我，很平静，甚至有点庆幸地对我说，‘云太，妈妈死了。’”
“什么？”
片桐低下头，尽力克制，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那一天，我心神不宁地上了一天的课。我实在不相信爸爸的话，妈妈说过要来接我，可是怎么会……”他的声音颤抖着，“放学以后，爸爸把我接到医院，看了妈妈最后一眼。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在医院所看到的一切。”
“是吗。”我也低下头，把声音尽量放低。
“我抱着妈妈大哭，爸爸在一旁抽烟，很悠闲自得的样子。我恨不得把爸爸埋到土里去和妈妈陪葬！”
“片桐……！”
“从此我再也不敢去学校，怕去了学校以后在闹出什么事情。所以我就转学到了衡东。”
“是吗。”
“在衡东我加入了篮球队。原来老师嫌我太小，才一年级，不让我加入。后来我就每天早上去学校的露天篮球场打篮球，妈妈教过我一点基本技术。后来，老师才让我加入。”
“算起来你已经打了十年的篮球了吧。”
“是。我觉得看到，触摸到篮球的时候，妈妈就在面前，就在面前对我微笑……”
“嗯……”
“爸爸没有把妈妈的骨灰埋到公墓里，而是找了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撒掉。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妈妈的墓碑。”
“可能你爸爸他也有难处的……”
“对，他有难处，他的难处就是，有了妈妈的灵堂，妈妈的墓碑，他就找不到女人了！”
“片桐！”
片桐推着自行车，和我一起走在路上。路灯的光照着片桐，他眼角的泪光闪闪。

我忘不了那天傍晚，我和你一起回家的事。为了送我回家，你绕了一个圈子，很晚才回家。那天我的腿被擦破了，血流不停，你帮我包扎好，还送我回家。
谢谢，片桐。

回到家以后，我的腿还是不停流血。伯父伯母带我去医院检查，结果是，白血病。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因为医生要求我当天就住院。后来，爸爸妈妈知道了我的病情，从大阪连夜赶来，把我接回大阪治疗。于是，我离开了饭田，离开了衡东，离开了你。
我知道你小时候的事实你永远也甩不掉的一个阴影，但是，从那天以后，你开朗多了，虽然还是不笑，话也不多，但是开始主动和人接触，对人也不再冷峻。我说过的，片桐，说出来，会舒服一点。
你托姐姐给我带来一串千纸鹤。虽然只有一串，只有十只，但是我还是很开心。那毕竟是你，片桐云太，一个不爱说话、不会笑、不爱与人交际的人送的呀。

千纸鹤还在我的窗口挂着。她们的色彩还是很鲜艳。她们随风舞动的时候，我仿佛就看见了你，打篮球时的身影。

一条长长的走廊上，我独自走着。两边全是漆黑的，只有那条走廊上有一线光亮。
从走廊的尽头，滚过来一只篮球。滚了好长时间，带着长长的影子，滚到了我的脚下。
我捡起篮球，球上歪歪斜斜地用黑色水彩笔写了四个字：片桐云太。
“姐姐！”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对我叫，“姐姐，请帮我捡一下球！”
我笑着看着那个小男孩，虽然看不清楚面孔，但是，我感觉到，他在笑。
“接着！”我把球扔向他，四周却突然暗了下来，没有一丝光亮。
天旋地转，只有那个小男孩在叫着：“姐姐，请帮我捡一下球……”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片白色。
还在医院里。
原来是梦。
那个小男孩，是你吗？

“知世，你醒啦。”妈妈坐在床边。
“哦，……嗯。”
“刚才雅惠来过了，来看看你。她带来了你的朋友送你的礼物。”
“是吗？”
我努力坐起来，妈妈把礼物都放在一个小台子上，放到我面前。
森教练送的毛巾，石井送的杯子，伊藤送的零食，成濑送的漫画书，阿南送的帽子，管平送的笔，藤宫送的钥匙环，相田送的玩具，远山和桑田一起送的掌上游戏机，还有姐姐送的小熊。
没有你的，真的吗？真的没有你的？
“哦对了，知世，还有一个篮球。送篮球的那个男孩子也和雅惠一起来过了，不过没有进来。”妈妈拿出一只篮球。
篮球上，用黑色水彩笔歪歪斜斜地写了四个字：片桐云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