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回响

　　我抱着篮球，看着那四个字：片桐云太。

　　闭上眼睛，在衡东的一幕幕，仿佛就是昨天。

　　篮球馆。体育场。教学楼。行政楼。还有那些，我曾经去过的，校园里的，还有校园外的地方。

　　真想回到从前，哪怕是一天也好。一天之后，即使让我死去，我也心甘情愿了。

　　假如我可以回到从前，我首先想见的，就是你。

　　尽管见到你以后，你可能会一言不发，但是我还是想见你。多想再和你打一次篮球，打一次配合，看着你拿着我传过来的球灌篮成功时的那种感觉，那是多好。

　　你能再一次拿着我传过来的球灌篮成功吗？我在心里默默问你。我知道，那是再也不可能的事了。再也不可能。

　　只能看着电视机里的你，接过别人的传球，灌篮。

　　看不清楚你额头上的疤消退了没有，不仅因为你的额发长长了，更因为，现在的你，离我太远了。

　　天黑了，看不清楚窗口的千纸鹤的颜色。那十只千纸鹤，从上到下，颜色依次是红白黄绿蓝紫蓝绿黄白，我背熟了的。因为我经常看她们啊。

　　你现在在哪里呢，片桐？在吃晚饭吗？

　　“好吃好吃！……”伊藤又在进行秋风扫落叶行动。

　　“伊藤少吃点啊，当心噎着！”姐姐对他说。

　　“哼，野生动物，食欲还真强烈！”成濑又在说风凉话。

　　“你说谁，臭小子，我不和你拼了我誓不为人！”

　　成濑和伊藤又展开恶战，大家纷纷躲开。

　　“我吃完了。”片桐从容的吃完饭，站起来离开。

　　我也吃完了，就离开饭厅，按习惯到房顶上去乘凉。

　　房顶上，有人捷足先登。片桐。

　　“嗨！”我坐到他旁边，“你也在。”

　　“嗯。”

　　“大阪的夜景很美吧。”

　　“是。比饭田繁华。”

　　“是啊，大阪可是一个商业口岸呢。当然比饭田繁华。”

　　“你家在哪里？”

　　“我家？哦，在那里。”我指着一个方向，可是那个方向灯火通明，看不清楚具体景象。

　　“那里。”

　　“你可以去啊！想不想去？”

　　“不。谢谢。”

　　夜风吹来，吹起了片桐的额发。额发下，他的额头上包着纱布。

　　“你的伤不要紧吧？”

　　“不。没事。”

　　“你装到头的时候真让人担心呢，满脸是血。”

　　“是吗。”

　　“你真的好棒，流了这么多血还能上场。”

　　“……大阪的夜风真凉呀。”

　　“啊？”我笑了。

　　我笑了。笑你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长的一句话，而且还用上了感叹词。

　　现在想起来，真是你的一大进步呢。

　　我坐起来，把窗户打开。一阵夜风吹了进来。

　　“……大阪的夜风真凉呀。”

　　我笑了。笑我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是我真想你了呀。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睡觉了吗？

　　你爱睡，我知道。去年参加全国大赛的时候，如果没有比赛，你肯定会睡到10点钟。

　　你说你喜欢吃brunch，喜欢一天就吃两顿饭。

　　你起床的时候，大家常常已经出去玩，森教练说，起床晚的人，没有早餐吃后果自负。

　　你说我饿一餐，吃午饭，可是过了一会儿你就说你饿得不行了，我就带你出去，到附近的一家面馆去吃乌冬面。你还说乌冬面太淡了，加了很多酱油和芥末，结果吃得满头大汗，头上的纱布也湿透了。我问你痛不痛，你却说，我们再去吃一点叉烧吧。

　　“知世。”

　　“唔……”

　　“知世。”

　　“片桐？是你吗？”

　　“是我。”

　　“你……来啦？”

　　“是。”

　　“片桐！”我坐起来。

　　“你没事了吗？”

　　“没事！……我好多了。”

　　“那就好。”

　　“片桐……。”

　　“嗯？”

　　“没什么。”

　　“我要走了。时间差不多。”

　　“不……”

　　“你也该睡觉了。”

　　“不要……片桐……！”

　　“明天还有比赛。”

　　“……”

　　“很晚了。再不回去就进不了门了。”

　　“……片桐。”

　　“嗯？……”他看着我。深黑色的眼睛闪着深邃的光。

　　我一把抱住他，“你不要离开……拜托……”

　　“知世……”他不知所措。

　　我哭着说，“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天的生命，如果现在你就要走，那么不知道下一次看到你将是什么时候……说不定会是来世……”

　　“知世……”

　　我哭着抱紧他。

　　“云太……”

　　“你知道吗。”

　　“什么？”

　　“我为什么只主动和你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妈妈。”

　　“是吗？”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对你很熟悉，时间长了就发现，你和妈妈有很多共同点。”

　　“真的？”

　　“看到你就想起了妈妈。……”

　　“所以，你才会……”

　　“主动和你说话。”

　　“真荣幸呢。”

　　“但是……。”

　　“什么？”

　　“到现在，我觉得……”

　　“说吧。”

　　“没……没什么。”

　　“嗯？”

　　“时间真的不早了。”

　　“……”

　　“我走了。你也睡吧。”

　　“可……”

　　“明天还有比赛，记得看。”

　　“……好。”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抱着那只篮球。

　　昨天晚上，你真的来过了吗？

　　还是我做梦？

　　最近梦特别多，总是梦到以前的事，梦到衡东的篮球馆，姐姐的家，还有饭田的地铁站，县体育馆，森教练的家，鹤舞山……

　　窗口的千纸鹤随风飘动着。清晨的风，还有着几许凉意。

　　昨天晚上的事，是真的吗？

　　你真的来过吗？

　　今天你有比赛。我没有忘记。可是我却没有看。

　　我静静的躺在病床上。

　　因为我刚做完治疗。

　　打得怎么样了呢？我们领先吗？哪个队拿球？

　　你表现怎么样？

　　今天我犯了一个太大的错误，云太。

　　我把你给我的瓷鬼打碎了。

　　我只是想坐起来，一只手撑着放瓷鬼的柜子，可是滑了一下，把瓷鬼碰到地下，摔碎了。

　　瓷鬼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很响亮的声音，“嘡”的一声，碎成了好多瓣。

　　我哭了，想把那些碎片捡起来，可是伸手，够不到。

　　后来护士来了，把那些摔在地上的碎片全捡起来，想扔掉，我对她说，“请把这些碎片留下，行吗？”

　　她说：“不行，放在这里很危险。”

　　她还是把这些碎片扔了。

　　没有留下一点。

　　我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柜子，脑中一片空白。

　　就这样没有了？那个瓷鬼，就这样，没有了？

　　我不相信，这只是一个梦吧，梦……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抓柜子上的瓷鬼。

　　可是什么也没有。

　　脑中“嘡”的一声。

　　没有了。瓷鬼。就这样没有了。

　　一点碎片也没有留下。

　　两颊一凉。感到脸上有水流了下来。

　　我有一天，也会像那个瓷鬼一样吗？

　　一点东西也没有留下，就这样，消失了。

　　“嗵，嗵，嗵，嗵，嗵……”

　　篮球打在地上的声音啊。

　　我的手已经没有力气，甚至没有力气握住被单。

　　但是，那篮球打在地上的声音，哪里来的呢？

　　我的幻觉吗？

　　病房里只有我，而那声音又是那么近。

　　是我的心里，还惦记着篮球，惦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