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太阳光很刺眼，不过芬坚持要我坐在外面，她说这有利于我的恢复。好吧，我相信她是对的，我一直是这么信任她，所以芬才给了我第二次的生命。

　　我指的不仅仅是身体的生命，还包括我没有遗失的记忆。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芬和我勾了手指。

　　这些以往的记忆完整无缺的存在着，此刻我真正明白，其实我也有神的庇护，我在芬的手中诞生，又在她手中慢慢成长，她便是我的守护神了。

　　芬告诉我，我的新主人过会要来，下星期我就要开始重新工作了。

　　芬显得有些兴奋，仿佛很愉快的样子。

　　我只好将那句“不去行吗”咽回去，看到她总是为我忙碌，我实在不忍心去拂她的好意。

　　不习惯也没办法，我是AI啊，天生就是为人类存在的。至少有一点值得欣慰，我拥有了非常宝贵的回忆。

　　阳光直射过来，也许是因为我沉睡太久很长时间没接触阳光的原因，我下意识的用手遮住眼睛从五指的缝里往外看。

　　浓密的树荫下一个高个的身影正在走过来，背对着日光的脸有些阴暗。

　　指缝里渐渐拼出了惊喜，拼出了彻——线条分明的脸庞。

　　我禁不住笑了：“你是来看我的吗？”

　　“嗯。”彻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谢谢。彻真是好人啊。”

　　“是吗？”

　　“我可以很肯定的对每个人这么说。”

　　“你果然是苯的无药可救。”

　　我呆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彻还是一点没变，这么久没听彻骂我，说实话还真有点不习惯呢。再一次听到，我觉得很亲切啊。”

　　彻皱起眉，脸上竟再次显出怜悯的神情。

　　认为我很可怜吗？我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彻底变成柔弱无力的可怜虫吗？

　　我又想笑，无奈的苦笑。

　　“以后——想过以后吗？”

　　“等着下一个主人，很快的，我又会有另一个新名字了。”

　　“再次等待人类的伤害吗？”

　　“从成为AI的那天起我就有这个自觉了，这是任何一个AI都必须无条件接受的。”

　　“那人类呢？不止人类有权利的。”

　　“人类对于我来说，永远是高贵的。”

　　“…………”

　　“所以我才那么喜欢人类。”

　　“无休止的，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坏掉为止。”

　　“为了什么啊？”

　　“为了可以更接近人类。”

　　我仰头看着彻，就象我曾经那样接近彻。

　　“可怜——”

　　“我已经习惯了。”

　　“我们才是最可怜的。”彻轻声的低语。

　　“可怜的是人类，延续几千年又如何？创造了文明社会又怎样？自负的人类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无所不能，即使是脆弱的，还是要鄙视和嘲笑比他们强的机器人，既可怜又可怕的自负。”

　　“不管是人类也好，还是机器人也好，缺少的是相互信任和理解。人类不能容忍由他们一手制造的机器人比他们完美。因为害怕机器人超越自己的人类无法和机器人平等相处而导致冲突一再发生，甚至在不知不觉中视为理所当然，反复的重导着同一幕悲剧。既然我已了解到了，又怎么能让悲剧重演呢？”

　　我想，我一定露出了极度哀伤的表情。

　　彻的眼睛里映出我眩然欲泣的脸。

　　我以为我是最了解彻的，原来彻同样了解我。

　　“我们重新来过吧。”

　　叫我说什么好呢？我一开始是你的仆人，后来想成为你的朋友，现在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在包容我的贪心。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新主人——你可以叫我彻。”

　　孤傲的彻……和一个被人类排斥的AI……可以吗？一直相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真的可以吗？

　　“如果你不反对，我还是想喊你阿部。”

　　“——”

　　“就从做朋友开始吧。”

　　我的愿望——实现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

　　“非常喜欢。”

　　“我却没有察觉到。”

　　“………”这我也知道啊——

　　你看不出——我总是跟随在你身后的脚步是为了追寻你的。

　　“你不知道我也喜欢你的。”

　　就算是你在安慰我，我仍然为你这句话——幸福。

　　“交给我吧。”

　　“哎？”

　　“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了，以后，我会陪你的。”

　　彻的笑容展开了，和我想的一样，很吸引人啊。

　　我也该配合着他笑的。

　　热浪袭上我的眼眶，是什么呢？我闭了闭眼睛，是……什么啊？涌出来了——

　　“叭——哒”

　　比水还要透明，一滴滴的掉落。

　　是泪水，我的泪水。

　　居然在这种场合下哭了，太丢脸了！

　　我窘迫的想低下头。

　　眼眶上，轻轻的覆上彻的手——

　　阳光的温度吗？脸颊上暖洋洋的。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眼泪。”

　　我第一次听你夸我，没想到我的泪水和彻落在我手背上的泪水一样，都是这么温暖的。

　　应该不是因为日光，是因为彻，因为我的泪水流过了他温暖的手——

　　“可能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是的，你真是善良。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幸福，为了幸福才在一起，因为在一起才会幸福。我终于看到这么温柔的彻，心中很开心，从此不会有讨厌的寂寞了吧，我们的人生连在一起了，彻，你幸福吗？所以——我也是幸福的。

　　“我们回家吧——”

　　我恍然明白，原来——

　　有时侯笑着，不一定代表高兴。

　　有时侯哭着，不一定代表悲伤。

　　我的愿望……一个——一个地——实现了。

　　“从前有一座古堡，古堡里住着贵族的王子。从出生的那天起，王子比同龄人拥有更多的孤独。

　　于是有一天，王子用心的开始做雕塑，两个月后王子终于雕出了一个美丽公主的塑像。自此以后，王子把开心的不开心的说给它听，寂寞也逐渐减少了，慢慢的，王子不满足总是自己在说，他希望了解雕像在想什么，希望可以和它说话。所以在一个月圆之夜向上天祈求给予雕像生命，愿望许了没多久，王子便染了恶疾卧床不起了。

　　在一个寂静的夜里，王子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在月光的照射下，塑像美丽动人的脸庞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公主在默默的流泪——她正在祈求上天不要夺去她心上人的生命。

　　奇迹出现了！雕像变成了真正的人，王子也恢复了健康，和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从此他们永远快乐幸福的生活在城堡里。”

　　“芬，是不是所有的童话故事都有美好的结局？”

　　“正因为结局圆满人们才称它作神话。”

　　“很动听啊！”

　　“因为童话故事总是朝着人类希冀的方向发展，摆脱了无法左右现实的无奈。”

　　“芬，我也许过愿哦——”

　　“呵——是吗？”

　　“芬，有一天我可以成为真正的人类吗？”

　　“为什么没可能？”

　　“我也可以象人类那样流泪吗？”

　　“嗯！如果啊……是你的话——我相信绝对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