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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一日内,人间千岁穷。 双棋未编局,万般皆为空。 樵客问归路,斧柯烂从风。 唯余石桥在,独自凌丹虹。 ——孟郊(唐)
这是小风生平背的第一首也是最后的唐诗,小学一年级爸妈就对他彻底绝望——他把小聋板的左眼用铅笔捅坏了,新买的自动铅笔,按起来“可耻、可耻”的声音。
“真是好福气,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他们出生时天井里的邻居都这么讲,“老陆,这下可以轮着杀棋啦。”老陆嘿嘿笑着,从诗里取了字叫两兄弟一个“陆长柯”一个“陆从风”。他有副硬纸板自制的围棋,黑子是用墨汁浸的,天井里只有歪脖子四耀会下象棋,所以只好自己走双份,下完后不仅手变得黑糊糊还把白子也染得像黑子孪生子似的。
小时候他们跟着妈妈去棉纺厂幼儿园,柯柯捡到整套的老K牌,小风拧住他的手也要。“一人一半!柯柯你要让着弟弟!”所有人都这么讲,柯柯揉着乌青,小风则得意洋洋。柯柯一剃头就要哭,只好让他把头发留得像电视上日本甲子园冠军,后来长了虱子还传给小风,只好哥儿俩全剃光头。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相象的时段,虽是双胞胎却从没被认错过,“蛮的那个是弟弟”,整条街坊的人都知道;“你们两个啊,一个白子一个黑子,真是造孽!”那时城外还是一片狗尾巴草和碎石滩,市政刚开始打算把这里建成江滨公园。小风和孩子们相互砸石头,拔西瓜藤,柯柯远远跟着站在垃圾场上,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风颈扣和袖口,甲子园的冠军从来没有同行,“不能吃,”他说,“是垃圾堆里的西瓜子长的。”但小风还是啃的很高兴,虽然尝起来像冬瓜。
歪脖子四耀的丈母娘、老婆和女儿三个女人都是聋板(就是聋的像板壁一样——这是小风发明的专用词汇),每次看武打片追杀场面便会冲被追杀者齐声大喊:“来啦!来啦!快把门关掉!”小风看电视总不停换频道,把柯柯头都闪昏了,只好上楼和小聋板、东东一起看动画,东东的奶奶——绍兴婆婆就挪着小脚靠在门口,乐呵呵地给他们吃糖拇指;小风也立即窜上来,抓一大把糖拇指挨着他仨坐下,然后不停地换小聋板家的电视频道。
五岁的时候爸爸就开始教他们走回棋、写毛笔字、画国画,可小风根本坐不住;到小学一年级出了事故,妈妈搂住柯柯哭着说,“幸好还有一个会有出息”,那时起小风就很烦。从第一天读书开始小风的作业就是柯柯做的,他是哥哥,得让着点。可暑假作业他执意不愿效劳,急着蹲到楼梯口和小聋板走五子棋,其实他所有时间都和小聋板腻在一起。外面下着倾盆大雨,连人都要发霉了,小风和东东并排坐在默写“课外唐诗”,“仙界一日内,人间千岁穷”,小聋板眼睛大大、皮肤白白、口齿不清、嗓门特大,“噢!吃掉咯——”吃你妈个B!他握着自动铅笔从绍兴婆婆房里冲出来,朝正在快活的小聋板就是一记,她就叉着腿从楼梯上直滚落地,纸板棋飘了满天井,柯柯张着嘴,还没来得及收住笑。
大人都不在,只有小孩和老人在大呼小叫,小风逃到城墙上,涨水了,一片浑浊。“小风!小风!”柯柯使劲喊,在雨里听起来嗡嗡的响。“瞧,小死人。”小风指着水中央飘的一团,他俩站在耷拉的狗尾巴草和青藤中间,盯着那起伏的僵硬肢体,在旋涡中打着圈,消失了,又浮现,直往西安门大桥奔去……两人看的入迷,像平时挠痒痒故意掐着对方的算盘骨似的舒服,全神投入;不约而同一对视,发觉对方都在傻笑……
晚上睡下还能听到妈妈在念叨,说小风不听话该怎么办哪?他们一家四口就租了房管处一间窝,用三合板隔了个内间给兄弟两睡,每晚都能听到爸妈的哼哼卿卿。柯柯面靠板壁,小风一个一个顺道掐着他的算盘骨,他竟然也没笑;等爸妈外头安静了,他翻过身,小风发现柯柯的眼睛真亮,白是白来黑是黑;他的皮肤真冷,夏天贴在一起很凉快……妈妈洗他们裤头的时候觉得该和老爷子谈谈……
江滨路水泥浇好了,还种了花花草草,小风最喜欢西安门桥下坡那段,他用三脚猫式踩着爸爸的单车冲上去再放开刹车直冲下来,柯柯坐在书包架上,咯咯地笑,“快刹车!快刹车!”“小鬼!不要命了?”设卡的老头戴着草帽怒气冲冲,一辆载满玻璃的货车正在爬坡,后档板恰时断开,一车玻璃全泻下来,他俩摔到人行道上,单车轮子向天悠悠地转,老头被压在了玻璃下面,整个脑袋压平到爸爸厂里的锅那么大,草帽戴到了脑浆里……他俩皱着眉头看得津津有味,死亡是场展示会,有人示众有人参观。
柯柯参加了一期少年宫的回棋培训班,然后进市级初小比赛,名落孙山,妈妈说:“回棋晦气,还是省省钱吧!”在锅厂里当供销员的爸爸一声不吭,给柯柯买了副真棋,摆在天井石板凳上,每天下班和他杀一局。而此时的小风正在院门外和东东他们喊:“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柯柯捱到整局他们也快收场了,“你就当希瑞吧”,小风宽厚地说。动画片还在推陈出新,“阿当回来啦,我是小飞龙!”反正主角总没柯柯的份,“那我就是小飞虎!”他也会抢角色,“那你俩就合称龙飞虎吧,双剑合壁,天下无敌!”东东提议,动画武打全掺一块儿。接着好容易到《圣斗士星矢》,他俩已经读初中了(柯柯上了重点,离家远,每天骑车;小风进了流氓候补初中,距家脚程1分42秒)。“这回我是教皇,”柯柯怯生生地说;“哼,我才不是那个苯哥哥,我是海飞龙——加隆!”小风每天飞出去租漫画,晒得根泥鳅似的,《七龙珠》《圣斗士》《寒羽良》《凯普》,还有粘纸,塞在棉袄里带回家;柯柯拿白纸蒙在上面印,接着不用印也能画的维妙维俏,“你也可以出书赚钱啦!”听了小风的夸他特不好意思,和爸爸下棋的当儿却竖着耳朵听弟弟蹭回漫画没。他们看了《七笑拳》决定用冷水浇浇三货店里的“小女子”——他总穿女人衬衫,把头发留的长长,还涂指甲油。很快小风又迷武打书,“哈!你就是珂珂”,他拿着《鹿鼎记》简直笑岔了。 “你才是哩,臭风!” “烂柯!我要当韦小宝,七个老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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