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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每年都带柯柯去省会考棋校,一次也没成,都说心理素质太差。学校里回棋比赛柯柯得了二等奖,英语女老师很喜欢他,周末找他下棋,小风也跟着去,还有隔壁班活泼的陈菜,在市里也下得小有名气,“陆长柯,你真斯文”,她们都说。师生三人在体育器材室里切磋,小风就找哥们打篮球。天黑小风载着柯柯回家,下西安门桥大坡,“冲啊——”桥那头开了家武术学校,还兼卖武术器材。小风带着柯柯一把刀一把刀地看过来。他已经偷偷在外面打了好几架,都没让爸妈知道。“我还是上武校吧,反正也考不进高中。”这批哥们重点中学里也走熟了,得空就来晃荡,见女孩穿的漂亮就故作绝倒状,“想吊我么!”班里的女同学都很惊奇地看着黑黑的“陆长柯”载着陈菜有说有笑,回教室一瞧,白面书生“陆长柯”还好好地坐着。“你们兄弟俩公用陈菜吗?”高年级的男生也跑来问他,羞的柯柯脸一直红到脚趾。
柯柯回来找歌本,说学校的文艺传统《每周一歌》班里推举他教唱。小风说唱刘德华吧,要不“走四方,天苍苍,野茫茫”,柯柯说那多土啊,真没品位,天天听江滨路露天卡拉OK都听腻了。然后翻了爸爸的《外国民歌300首》,伸着脖子吸着肚皮引喉高歌,“红莓花儿开~~~”“嘿,‘我是个姑娘怎么对他讲’,怪不得陈菜叫你小女子,”小风说,“正合适。”听到“陈菜”两字,柯柯脸又红了。
“今天英语作文写理想:我想做free lance自由职业者。”柯柯在饭桌上说,小风知道他除了职业棋手,又想当漫画家了。
“自由职业者?和你舅舅一样卖橘子?”妈妈气坏了,“好好读书别像你们舅舅”,这句是家训。舅舅当兵回来在火车上贩橘子,遇到了同样是贩橘子的舅母,他们结了婚一起在火车上贩橘子,然后舅母就和别的贩橘子的跑了。舅舅舞跳的顶刮刮,江滨路一建好,全城来这里跳早场和夜场的舞民都知道他名字,好几个女人给他零用钱;他又上卡拉OK厅打鼓,连退休校长夫人都搀他的胳膊。妈妈一再告诫他们别承认和舅舅是亲戚。当小风暗中与其接头,结结巴巴跟他说了陈菜的事,舅舅边掐着青春痘边拍他脑门,“小子,成人啦!”千句万句都抵不过这句,同时又让小风紧张的要命,怕自己以后真的要成舅舅二世。可小风一回家就没人给他好颜色,舅舅打了个电话到隔壁粮油店自豪地把什么都宣布啦。妈妈抡起还沾着白菜梗的锅铲,“你这流氓!我叫你作!我叫你头脑壳开花!”柯柯躲在窝里做作业,脸色煞白。小风又跑了,反正他作孽后只会跑。
到了半夜柯柯刚躺下,小风摸进来了,青面獠牙,翻箱倒柜。绍兴婆婆死后,爸妈就搬到楼上住。柯柯面向板壁,不理他。小风抽出顶猢狲帽剪了帽檐往头上罩,翻边翻下来套住嘴鼻,就成了蒙面侠,然后掂了掂菜刀。
“你上哪?”柯柯翻身起来。 “你别管!”小风把门一开,柯柯抱住他。 “不说就不许走!” “就不说!你们全一样,就会满世界去瞎说!” “你根本就没跟我说!小聋板的事也是,陈菜的也是!” “我和陈菜什么都没干。” “你要走我可就喊啦:爸——”小风捏住他的嘴巴,两人摔到床上,带翻了棋盒,每只白子都瞪着眼滴溜溜地转。 “除了叫他们你还会干什么?再拦我先把你劈了!” 两人就这么眼瞪着眼倒在床上,柯柯腰都要断了。好半晌,小风站起来,冷冷地说,“我和陈菜没什么。”推门出去,穿过江滨路一直走到府山公园,然后再搭火车一直到了省会找舅舅。
第二天,警察来盘问妈妈小风交过些什么朋友?上哪儿了?说是有人在公园里打群架,一个孩子吊在树上死了。
“你先在这里等着。”舅舅把小风留在吧台上就消失了。一个脸画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挺着肚子蹭着他的腿,“要不要跳舞,小伢儿?”她看上去比妈妈还老,舅舅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你年纪太大啦。”“呸,二十八岁嘛,女人三十一枝花哩!不玩别妨碍老娘做生意。”“别理她,这种找上来的档次太低,说是廿八,其实四十多了,一个月可以卖五千。要找那种边上坐的,看准后再谈……”舅舅把他转向更黑的角落,“喂,喂!小风,别跑,有啥关系?男人嘛——”小风不知道怎样挤出走廊落荒而逃的,差点被的士撞死,霓虹灯闪出一圈圈光晕无限放大着,小风一抹眼睛沿着盲道把手牵手的男男女女一冲两散,“小僖厮”,他们低声谩骂。“基督山乐园”,招牌闪闪,隔了一条街好象还在追他。
小风回来的时候妈妈刚体检出来胆里全是石头,“你回来啦?”他哭了,妈妈也哭了。
小风拍了招工照片,要和东东去凿岩机厂做临时工。柯柯听见妈妈和弟弟在天井里说,“拍的不像嘛。”他走出来拣起棋盘上的照片,惊叫起来,“怎么一点也不像?!”小风和妈妈茫然地望着他,“那是东东的照片”,小风说。“傻了,书读傻了”,妈妈摇头。柯柯盯着小风的脸,一瞬间,或者一直以来,他都把别人当作了小风吗?
元旦刚过,“陈菜死了,被蒙面人在公园里劈啦!”有人跑到班里嚷。全班为之一静,“还等什么,快赶去看哪!”男生全体起哄,柯柯跑到了最前头。和英语老师撞了个满怀,跨上单车就直奔家门,车扔在堂前,跳进天井,撞开门,小风值了夜班正蒙头大睡。
“你干了什么呀,你干了什么呀!小风?”他嗓子都哑了,“快去自首吧!” “我干了什么?”小风睡眼惺忪。 “陈菜,你干的吧?在公园里……” “啥?” “你杀了她!” “我杀她?她也会死?你这么宝贝她?” “去自首吧,小风……”柯柯直哭。 “我什么都没干!要我杀个你看看?!”小风操过菜刀往床档上一劈,电光火石,刃全卷了。柯柯没想到他已经这么坏了。
晚上,爸爸回来阴着脸说,“柯柯,来下棋。好好准备准备,下个月要考棋校。”小风敲碗,“考你妈个B!柯柯想不想考你知道吗?要考早就考上了,还会等到今天?你自己当不成职业的就别逼着柯柯也下,他一辈子都考不上!”“你……你这混帐!”爸爸从来没骂过人,气得直哆嗦,“柯柯你自己说——想不想考?”
柯柯含着口饭张大嘴,再看看妈妈,可她只是说,“你比不上哥哥就别乱撒野!”
“比不上?等着瞧——看谁活到出挑!”
凶手抓到了,两起案子都和小风无关。这一年柯柯没去考,因为爸爸下岗了。他打电话到隔壁粮油店,叫小风借辆三轮把四口锅踏回家,每只有一米宽,“可好、可好!一家四口四口锅。”妈妈愤愤地把锅立在煤饼边,一转身发现烧菜的黄酒全被爸爸喝了。“柯柯!”他抱着瓶子坐在天井石板上像饺子一样两头翘,“好好读书!别像我——老陆老陆,劳碌命!只会背黑锅!”“行啦,爸爸。”小风把他扛到楼上,回屋柯柯已经靠墙躺下了。小风看着他突楞的算盘骨,猛一仰脖把从爸爸手上夺下来没喝完的黄酒灌了。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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