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人拨动的琴弦是寂寞的，搁在墙角落被遗弃的电吉它是寂寞的，没有音乐是寂寞的，他……就更寂寞了，寂寞得只剩下……死亡……

　　白色的世界，一尘不染的干净。

　　安静，死寂一般的安静，任何声音都被隔绝在这个白色的世界之外，生死的感悟就在这里成为一种不见血的残忍。

　　他讨厌这个洁白简单得几乎是赤裸的地方，生与死，在这两者之间挣扎的只有护士开门的瞬间，从走廊上传来的痛苦呻吟。

　　他想要听到一些美丽的声音，哪怕是寂寞的歌声，哪怕是电吉它尖锐的冰质声音……但他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墙角那把最心爱的昂贵吉它，等待着生命如同时间一般流逝。

　　什么都不能做，不……应该是什么也不敢做……

　　他怕，怕自己在此刻弹出的曲子并不是历来值得自傲的音乐，而是内心深处竭力隐藏的痛苦惨叫，一个病入膏肓者对死亡的恐惧呐喊。

　　他真的害怕死亡吗？好象是的。害怕自己就这样一个人寂寞地死去，在这头等病房的豪华设施中独自寂寞地离开人世，连音乐也没有。随后就永远地独自躺在他父亲为他建造的豪华陵墓中，承受没有声音、没有情感的无尽黑暗……

　　白色的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地总让他莫名其妙地忆起很多过去的事情，以往的回忆如快镜头的电影画面似得，一幕幕迅速掠过……

　　父母的离异……有钱的父母……

　　于是他的世界只剩下无人关心的寂寞，所有拿金钱堆积起来的生活，肮脏也冷漠……

　　于是他拿起了吉它，那琴弦闪着梦幻般的光泽，轻轻拨动后发出的高亢声音亮丽得正适合盖过内心快隐藏不住的无助求救。

　　抱着与自己差不多身高的电吉它，他开始与自己寂寞的音乐一同成长……

　　“叶峰，快来呀……”是麦云洁的声音，她笑着向他挥手。

　　高高的树枝遮掩了她大半个身体，从茂盛的树叶间探出小小脑袋，笑意盎然，映着蓝天白云与绿叶，是他最初的迷惘。

　　她也懂音乐，也能唱歌，却与他的不同，都是快乐无忧的音乐。她似乎并不知道什么是寂寞，但却愿意帮他排遣寂寞。他想，她将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因为她喜欢他的音乐，也了解他的音乐。

　　可是……当她长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时，一切都变了。她说喜欢他，不是朋友的喜欢，她想独占他，只因为她喜欢他。不是朋友了，因为有了占有欲，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爱情……原来她为他付出的一切都不是无代价的。

　　是啊，世上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他的父亲就是以感情为代价来换取金钱，然后再妄想用金钱换取感情。拿自身拥有的去换取渴望的，最后……一无所有……

　　“叶峰，你没事吧？”挨下来是丛蓉凝视他的担忧脸庞。

　　他是喜欢丛蓉的。有多喜欢？也许并没有开始时自己想象得多，也许只是另一种迷惘，她与他是不同世界的人，她的乖巧、善解人意与他的我行我素成了显明的对比。像他这样连父母都漠视的孩子，为什么她却愿意来关心呢？

　　他肯定自己是喜欢丛蓉的，与喜欢麦云洁是不一样的，但她们两人还是没能使他逃离寂寞，她们谁都不了解他心底那个存在了很久的嘶喊声。

　　音乐……他不是只出于爱好才选择了音乐……

　　音乐置于他就是一直掩藏得很好的寂寞，就是他另一半脆弱却又故作坚强的灵魂。

　　想得有些倦了，他闭上眼。

　　依旧是很安静的世界……现在……

　　他突然想到了楚天歌……

　　(二)

　　钢琴是黑色的，练琴房是白色的，琴键是黑白相间的，在琴键上长大的童年是灰色的，他……是透明的，七彩的人生因为有了另一人而变得有趣……

　　“天歌……天歌……”是父亲严厉的声音，有着皱纹的眼睛毫无疑问得布满责备的阴霾。

　　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清楚一定是自己又弹错了音节。

　　“这孩子这几天是怎么了？不声不响的，心思也都不知放在了哪儿，每天弹的练习曲都是乱糟糟的。”他母亲由厨房出来，同样是对他心不在焉的不满。

　　他看着音乐家的父母，再一次开始怀疑他们所谓的音乐究竟是什么。

　　“天歌，你要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因为我和你妈都是……我们家是以音乐传家的，丢不起这个脸……”在还不太懂事的时候，他父亲就将他抱在琴橙上，严肃地说着当时他还无法理解的话。

　　“天歌，再痛也要坚持下去，你一定要成为杰出的钢琴家……”他捂着红肿的手指，迷惑地看着母亲，她的眼中除了些许的怜悯之外只有漠离的沉默，因为每个钢琴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随着树桩上年轮的一圈圈增长，他才了解他父母需要的是一个能成为钢琴家的儿子，可是为什么要成为钢琴家呢？

　　不是单纯地喜欢音乐，只是因为他们家是音乐世家，家人的名誉、成名后的利益与荣耀……他憎恨钢琴，憎恨音乐……有一度……憎恨得一触碰黑色的钢琴就想将这占有了童年所有欢乐的怪物砸个粉碎……

　　“……天歌，我在跟你说话，你在想什么？”父亲冰冷的怒斥将他自无边的回想中拖至现实。

　　“我要出去一会儿。”他自琴橙上生硬得站起来，与其父平视，他们在身高上已无差距了。

　　“去哪儿？你还没练完琴。”他母亲盘问道。

　　“医院。”他与父亲对视着，带着一种双亲不太熟悉的倔强与强势。然后是他父亲先退了一步，什么也没说，完全被儿子眼中的那股坚决所震撼了。

　　他走出家门，晚秋的午后街道显得有些颓废的寂寥，没再考虑什么，他便跳上刚到的公车朝医院赶去……叶峰住的那家医院……

　　四天前，当他从盖世爱的嘴里知道叶峰是因为患了绝症才办理退学手续并离开乐团后，接下来他满脑子的思绪都是关于叶峰的……

　　到了这时候，他不想再否认是叶峰令他真正对音乐产生了兴趣，从小学到中学，到现在……就是因为有叶峰的存在，他的音乐才变得多彩起来，他的生活也变得丰富起来……

　　乐团的成立，对电吉它的痴迷，对音乐不断创新的热诚……都是因为有了叶峰作为目标。如果……如果他不存在这个世上的话……那么他的生活又将沉寂得如同放在家里的，那台陈旧的黑色钢琴……

　　对了，还有……他认识麦云洁也是因为叶峰……

　　他真得很想见叶峰，不管怎么样，他都希望能为对方做些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们是一同成长的竞争的伙伴，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彼此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

　　公车开得好慢啊，走走停停的，连红灯也一下子变得繁多起来，似乎都在阻碍着他和叶峰的见面，加速缩短着他同叶峰见面的时间……

　　哪来的那么多情绪？都是因为叶峰的关系吧？愤怒、高兴、激动、嫉妒、兴奋、伤感……只要叶峰一个挑衅的冷漠眼神，一句并不刻意的冷漠话语便轻而易举地左右了他的所有情感。

　　到了此刻也仍是这样呢……即使他在自己面前消失了一个多月，还是这样呢……

　　黄灯一闪一灭，汽车的急刹车如他的叹息……

　　(三)

　　银泽的琴弦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在他那钢琴家般修长的手指间流泻出的是吉它版的《禁忌的游戏》……

　　他安心得闭上眼……因为他相信明天他还会来，带来他们一直都无法摆脱的音乐，带走他对寂寞的最后恐惧……

　　叶峰醒了，因为听到了墙角落电吉它轻声的哼唱，那略嫌伤感的冷冷嗓音，震动了他麻木已久的耳朵。美丽冷漠的声音，正是他所渴望的。

　　“……禁忌的游戏……”他轻声道，眼睛有些湿了……

　　楚天歌笑笑，放下吉它，看向躺在床上的病人。若叶峰再不醒来的话，他的手指最起码得一个月不能弹钢琴。

　　“这把吉它再不用的话，会成为哑巴的。”

　　叶峰看着另一人开朗的笑容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没想到他会来医院看他的，他一直以为他是讨厌他的。因楚天歌的话，他又看向那把应该已是积满灰尘的心爱吉它。

　　银泽的琴弦上正滴下鲜红的血滴，是楚天歌的，鲜血沿着他白皙的手指蜿蜒而下，划下惨美的曲线，随后悲伤地滴落在雪白的长毛地毯上……

　　“还想再听吗？一个人待在医院很难过吧？”注意到他惊骇的眼神，楚天歌不自在地别过头，看向窗外的夜幕。

　　“你的手……”他喃喃道，不知如何适当地表露自己的想法。

　　“啊……不会有事的，顶多一个多月不弹钢琴，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练习钢琴……”他说完便又低头拨动那几根坚韧的银弦，血继续滴着，表示着他的决心。

　　看的人心痛得不再问什么，问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们从很早以前就是彼此了解的，虽然一直以敌对的方式表现出对对方的情感和友谊。

　　楚天歌弹得很专心，心无旁笃，从下午一直到晚上，从晚上一直到深夜……

　　“不要再弹了，再弹下去你的手指会承受不了的。”乐声在叶峰无力的喝止声中嘎然而止。

　　“好好休息吧，明天我还会来的。”楚天歌将吉它又放回原来的位置，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叶峰，打开门走出病房。只要从叶峰的眼睛里他就能读出他的寂寞，同自己一样的寂寞，渴望有人了解的寂寞。

　　寂寞的童年，寂寞的成长，寂寞的音乐……音乐对他们而言不是利，也不是名，是心底真正想表述的寂寞青春。

　　“是吗？再用吉它曲唤醒我，陪我渡过无聊空虚寂寞的一天……”盯着将楚天哥背影隔离的房门，叶峰轻声自语。

　　“笨蛋，要是我死了，就算是弹废了手指也没有用。”

　　………

　　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随后又闭上眼，只是在临入梦想前又在偷偷在心里加了句……

　　“明天见，至少在最后的时候还有音乐……并不是寂寞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