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一天，我要离开你，你会怎样？
　　记不清许久以前，她环着他的颈项，浅笑的问。
　　他低眉，宠溺的微笑，手指轻柔的滑过她温润的眼角眉梢。我会用天帝的锁，将你锁在身边，不让你离开半步。
　　她笑弯了眼，漆黑的发流落他的肩上。傻瓜，我若要离开你，又怎么会让你捉住？若我躲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你又怎么办呢？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收紧了手臂，抱起她的身子。如果你躲到月亮上，我就用我的弓，射落天上的月。
　　她愣怔了瞬间，你……真的忍心伤我吗？
　　他安抚的放柔了笑容，别离开我，珩，若你要离开我，我不惜弓缴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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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影，摇红。
　　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婆娑跃动，优雅而妖异得，一如异教不知名的舞蹈。
　　她坐在桌畔，深黑的眼若有所思的望着摇曳的灯火。
　　细致的肌肤在灯光映照下呈现半透明的光泽，光与影在她温润的轮廓中交替，黑缎般的发流泻双肩。
　　夜很静，听得到空气中轻微的流动声。
　　时间的声音。
　　似水，流年。
　　桌上的饭菜早已冷了，却仍不肯撤去，专心一意的，等待那个人的归来。
　　灯火闪了一闪，然后熄灭，昏然的房间，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她惊跳了一下，仿佛从某个久远的梦中醒来。她抿唇，眉梢掠过一痕黯然。
　　灯油……尽了。
　　他，又不会回来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门旁，因为久坐而觉得疲倦。
　　推开门，淡淡的月光洒进屋内，幽微的银色铺了一地，如凝了一地剔透的霜华。
　　墨色的眸微眯，潋滟了一抹迷离流光，纤细的身形在月光下有淡淡的影子，孤绝。
　　不回来了吗？
　　月华如水，在待放的木樨枝头，流淌一抹韶光亘古。
　　木樨，就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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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的时间，是流动的。
　　偶尔她会觉得害怕，害怕许多陌生的逝去，比如生老病死。
　　她觉得孤独，孤独，而且无助，因为他不在身边。
　　“羿，明天，还是不在家吗？”她伸手，环住他的肩，面颊贴着他的胸膛，听见有力而稳定的心跳。
　　他轻叹，手指滑过她柔细的发丝，“湘水出了一条恶龙，明天得去看看。”
　　她抿唇，低了眉，黯然的阖上眼，突然觉得委屈。
　　不知名的恐慌种在骨血之间，沿着血液悄然蔓延，不着痕迹的，却无从收拾。
　　“不能早些回家么？”她低喃，声音轻得连自己也听不真切。
　　“珩。”他心疼的低喟，拥住她纤细的肩。“对不起，可是我不能不念及天下众生。”
　　“我懂……”她收紧了手臂，象是想要记住他的体温，融入他的骨血。
　　她何尝不懂？
　　何尝不懂他呵，只是恐惧。
　　恐惧着人间的轮回，以及更多不知名的东西，深沉的不安，阒然无波。
　　要与她争夺她的丈夫的，是天下众生。
　　天下众生。
　　多么沉重的四个字。
　　羿射九日，而后王天下。
　　然而……他……是她的丈夫阿……
　　他的唇轻触她的发顶，她仰起脸，绛色的唇微启，却又欲言又止的低眉。
　　“怎么了？”他低头，发觉她的犹豫。　　　　
　　“没什么。”她掩饰的轻笑，“没什么。”
　　窗外的月，半圆，枝梢的木樨，繁乱的初绽如雪，一痕。
　　月缺，月圆。
　　月，就要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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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三，羿斩黄蛇，归。
　　迎接的人群中四处是兴奋的窃窃低语，美丽的少女们盛装，年轻的面庞泛着浅浅的红晕，期待着可以得到族长的一个注目。
　　她站在人群之中，咬着唇，望着大路的尽头，墨色的长发在风中扬散。
　　五天不见，却听闻他数过家门。
　　胸口有浅浅的刺痛，为什么不见她？
　　不曾顾念她吗？
　　可知道等待的滋味，是多么漫长寂寥？
　　她思念他啊，然而他却选择了罔顾她的寂寞不安，任由她一个人，被愈加深重的不安啃蚀。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时间流逝，她恐惧而惶惑。
　　为什么几天的等待，竟长过天上的几世几劫？
　　我与天下百姓，哪一个更重要？
　　她不愿问，不想问，更胆怯于面对他的答案。
　　不敢问啊，她不敢。
　　喧闹的乐声响起，有人在嚷着族长归来的消息，她倏的抬头。
　　是他，他乘着大轿，冠冕堂皇。
　　羿……她抿唇，看见身边的人们，已经潮水般的涌向他的方向。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嚷的人声中间，她愣怔。
　　孤伶伶的站在原地，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委屈得像是被遗弃的孩子。
　　不知名的温热液体迷离了视线，她咬着唇，看见人群簇拥中的他。
　　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吗？
　　是那个许下了承诺，要陪她生生世世的男人？
　　好陌生……
　　那不再是她的羿，而是天下的王者，万人拥戴的英雄。
　　他不再是她的，她一个人的丈夫。
　　她不再熟悉他。
　　某种深埋在骨血之中的寒意悄然升起，轻微的，却彻骨彻心。
　　好冷……她禁不住的颤抖，双臂环住自己的身子，却阻止不了寒冷的侵犯。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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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里时，他看到的，是她怔怔坐在床沿的样子。
　　她美丽的面容苍白如玉石，在月光下，有淡淡的清冷迷惑，如失了心魂的美丽偶人。
　　有一瞬间某种恐惧攫住他的意识，直觉里，有些许不知名的仓皇。
　　他会失去她。
　　“珩！”他将她拥入怀中，力道重得，连他自己也觉得疼痛。
　　她明明在他怀中，却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存在感？
　　她缓缓的抬起头，墨色的眸，扑朔迷离。　　
　　“羿……？”她迷惑的望着他，嗓音在微冷的空气中流散，空幻虚离。
　　冷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轮廓，“羿……”她低喃，泪水无知觉的滑落，洇湿他的衣襟，“羿……”她重复的念着他的名，仿佛生怕遗失了，忘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她将面颊贴着他的颈窝，细细的哽咽，象是委屈的小孩，恐惧而无助。
　　“爱……你……羿……”她低泣着，像溺水的人般攀着他的肩，歇斯底里的念着凌乱的言词，“爱你呀……”
　　“我知道。”他心疼的感觉到她的颤抖，“我都知道……”
　　“我好想你……你都不回来……我……好寂寞……”她慌乱的低语，泣不成声。
　　她害怕，她知道某些真真切切的，不知名的失去，伸出手，却无从遮挽.
　　某种脆弱的东西破碎了。
　　破碎，支离。
　　他不懂，他不会懂。
　　那种孤独无助的恐惧，他不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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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月圆。
　　一轮圆月高悬于漆黑的天幕中，完满而温润得，如同玉饰的环佩。
　　高崖，如刀凿斧刻，近乎垂直的耸立，淡烟缭绕，将清透的月光，离乱成扑朔难解的涟漪。
　　桂花在月光下盛放，素白如练的，温柔而绮靡，凌乱繁华。
　　小小的，白色的花，在枝头错落凌乱，浅浅的悠然香气弥漫了空气，清冷几许。
　　她静静的，坐在花树之下。
　　四周是忙碌的女孩及妇女，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红润的笑容，兴奋而且愉快的，低声谈笑着。男人们则扛来成堆的木头，维持篝火终夜不息。
　　她静静的坐着，月祭的热闹气氛无法安抚某种诡异的不安感。
　　她无法融入人群之中，她不习惯人间烟火。
　　她微微偏过头，将面颊枕着自己的膝盖，试图抵挡冷凉的空气。
　　为什么觉得冷呢？
　　是因为夜里的冷风，还是寒意早已深植了骨髓？
　　温润美丽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黑的眸，漾着浅浅的迷离流光。
　　她觉得疲倦。
　　可是好冷……
　　周围的语声遥遥远远的，飘进她的耳。
　　“族长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一定会回来的，这么大的祭典，怎么少得了族长呢？”
　　“听说这次，族长制服了雒水的河神呢。”
　　“真的？”
　　“真的，我还听说这次，族长会将河神的妻子带回来呢。”
　　她静静的环着自己，觉得无力而疲惫，一字一句，仿佛都只是无意义的言词，飘散无踪。
　　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她好怕……
　　然而声音持续的响着，单调而压抑。
　　“听说雒嫔很美呢。”
　　一阵窃窃的笑声，语声压低成神秘的低语，“说不定，族长是喜欢上雒嫔了呢……”
　　别再说了……她闭上眼，微微蹙起眉，别再说了。
　　她很倦，她想睡了……
　　然而不知名的寒冷深镌着胸口，让她禁不住的颤抖。
　　“可是族长夫人呢？”
　　“她？像那样冷若冰霜的女子，就算再美丽又有什么用？”
　　“就是说啊，那个冷淡的女人，留不住族长的。”
　　别再说，别再说了，求你们……
　　好……冷……
　　留不住的，留不住的，留不住的……
　　对你来说，我与天下众生，那一个更重要？
　　是我，还是天下的百姓？
　　她颤抖着站起身来，视线在纷乱的白色的花间眩然。
　　月光很冷。
　　纤细的身形在月光下有清孤的影，妍丽如不禁风的柳，微风拂了素白的衣袂，翩跹。
　　若有一天要在我与天下百姓之间选择一个，你，会怎么做？
　　留不住的阿……
　　某些冰冷的液体，在滑落眼角之前凝固成剔透的冰珠，被月光映出迷离的璀璨。
　　空气中滑过冷凝的温度，弥漫，无痕。
　　好冷……
　　她闭上眼，绛色的唇，悠然叹息。
　　身后传来女孩们惊恐的颤抖语声。
　　“好冷……为什么这么冷？”
　　你会怎么做？
　　失去了，失去了，留不住的温柔，在指尖流逝。
　　哪一个更重要？对你而言，谁更重要？
　　天下众生，天下众生，天下众生……
　　失去了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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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美的木樨在枝头映着月光，如雪，在伸手碰触时，破碎成千万颗的冰晶流华。
　　流光，如雪，如千百年前月宫的秋。
　　她的背影在崖顶伫立，白衣的身影，在夜空的背景里孑然。
　　“珩……“他闭上眼，哑了声音，“你……杀了他们……”
　　全死了，在崖上的族人全都死了，一个不剩。
　　空气中尚留着凛冽的痕迹，分明的灵气感，飘忽迷离。
　　“为什么……”他紧握了拳，远远的，妻子的背影竟然若有似无，仿佛，随时可能消失。
　　假如有一天，我要离开你，你会怎么做？
　　她回头，墨色的眸失了焦距，在月光下，流转某些绝望的光芒。
　　绛色的唇半启，幽幽冷冷的语声，在冷冷空气中滑落如冰。
　　“羿……”
　　曾经，曾经是她抵死的缠绵依赖，此刻，竟带着些许陌生。
　　遥远的过往，随着月光，跌落千片。
　　“我要离开你……你，怎么做？”
　　他抿唇，她的身影在月光中迷离，身后，是一轮冷冷的银色圆月，仿佛随时会遁入那轮月，消弥无踪。
　　他伸手，取下背后的弓。
　　“我会为了你，射落天上的月。”
　　他弯弓搭箭，却模糊了视线，昏乱了自己瞄准的，是月，或是她。
　　一颗冰晶滑落她苍白的面容，优美的红唇，弯成一抹绝艳弧度。
　　你真的忍心伤我吗？
　　你，真的会对我，弓缴相向？
　　她闭上眼睛，微笑的轻叹。
　　你本该为天下众生，为你的族人，杀了我。
　　他拉满了弓，却迟迟放不开手。
　　她静静的笑着，一袭素衣在风中飞扬，仿佛将要飘拂上天。
　　他，真的可以用手中的箭，射穿她的胸口？
　　我爱你……羿……我爱你……
　　他咬住唇，拉着弓的手指，微颤。　　
　　“为什么……”他咬牙，痛楚的神情如同受了伤的野兽。
　　上穷碧落，下黄泉。
　　那些誓言仍在空气中回响，他怎能向她，射出手中的箭？
　　远远的传来人声，随着他上崖的族人们发觉崖上的异常，向这边赶来。
　　他眯起眼，胸口有剧烈的痛楚，椎心。
　　
　　花开，花落
　　
　　知多少？
　
　　沧海桑田

　　她缓缓的笑弯了眼，泪水凝成了冰，在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去月亮上，远远的，没有你……”　　
　　我与天下众生，对你来说，那一个比较重要？
　　“我爱你……羿……”
　　轻轻柔柔的语声飘散一如童谣，她低头，浅笑。
　　脚步跨出不见底的悬崖，悠然的叹息，在每一个岩石间，流转成遥远的回音。
　　“我……爱你……”
　　衣袂飘飞，她的身影，倏然消失于银色的月中。
　　木樨花冷冷的香气飘散，挥洒漫天。
　　傻瓜，我若要离开你，又怎么会让你捉住？
　　某些久远之前的言词，弥散，无痕。
　　“族长！”男人们喘息的赶来，却看见他们的族长颓然的靠着一棵花树，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走了……”他的弓跌落地上，如失了生命的蛟龙。
　　“她走了……她……回去月中了……”
　　在你心里，我与天下百姓，那一个更重要？
　　终是没有问出口
　　终是没有问出口……
　　月，依然高挂在天边，在花间流落一抹韶华，温柔如醉。
　　
※※※　　　※※※　　　※※※　　　※※※　　　※※※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你，你会怎么样？
　　我会用天帝的锁将你锁在身边，不让你离开半步。
　　傻瓜，若我要离开你，又怎么会让你捉住？若我躲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你有怎么办呢？
　　上穷碧落下黄泉，如果你躲到月亮上，我就用我的弓，射落天上的月……

　　月，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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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之以奔月。
　　　　　　　　　　　　　　　－－《淮南子·览冥训》



　　　　　　　　　　　　　　END
By 璃璃
　　　　　　　　　　　　　　　　　　2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