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家

　　经过数次近似神经质的尝试，我终于将钥匙成功插进了钥匙孔，小心的旋转，似乎摒着呼吸的动作能将开锁的音响也消除一样。

　　以同样的手法关上门以后，我蹑手蹑脚的回到房间；几乎打开台灯的同时，我听见了隔壁莎拉——我的人类妹妹——含混不清梦呓。

　　同平常一样，是个恶梦——野兽般的敏锐的听觉，使我毫无困难的验证了这个已知的结论，对于14岁的少女而言，她的恶梦未免太多了……我试着寻思我们，我和莎拉背负的不幸的共通点，徒劳的试着忆起久违的伤神的表情，但恍然发现一丝诡异的冷笑无情扭曲了我的嘴角，映在书桌上陈旧、破裂的镜子之中，大大小小的虚像，冷静，洞悉一切，无声的笑，像寄生兽——

　　你迟早会吃了她，就像你对待你母亲那样——那个声音轻柔，理智，毫无感情，却又斩钉截铁，不由任何地方发出，却又无处不在，将我的神经毫无防备的骤然崩紧，接着在那末端不紧不慢的啃嚼、撕扯着我的灵魂——

　　你会的，我保证。因为这是你所期待的杀戮，最深处的愿望。

　　冰冷的麻痹感，使我不能自持的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奔向前去，狂乱的抓住书桌的一角，才勉强的保住了平衡。

　　莎拉的呻吟暂时停止了，我无力的滑进了书桌旁的靠背椅中，尽可能的用双手掩藏着冒汗扭曲的面孔，像在躲避打破花瓶碎片的小孩。

　　“19x2年6月27日，阳光灿烂的一天，也是我最讨厌的天气……”半狂乱的状况中，我不自觉的打开上锁的抽屉，随手抄出最上层的一本厚厚的账本，略发黄、卷曲的纸张，不合时宜的装订和版式都打上了陈旧和被长期使用的印记。

　　打开账本，里面字迹歪歪扭扭的，偶尔还有几页幼稚的涂鸦，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在身体疲惫的血管中奇妙的跳跃着——是日记本，当我还是一个软弱的人类时的日记，被遗弃，不复存在的过去……

　　“那个球滚到了我脚边，我试着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以便装出对他们的游戏毫不关心的样子。那个时候，我想，如果能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话，一定会“很不小心的”将那个球扔进河里……莱古亚向这边走了过来，如果是他的话就不会只是捡回球那么简单——“一个平易近人的公子哥”这是一般人的对他看法，而我的看法是——一位乐天得让人无法对他生气的笨蛋，尤其是作为李瓦德先生独生子的身份而言。

　　果然，这位仁兄在我面前弯腰拣起那个篮球之后，便一边卖弄着球艺，一边以振得旁人耳朵发麻的音量说道：‘跟我们一起玩吧！篮球是一种很有趣的运动呢，即使是坐在轮椅上也可以参加的啦！你负责传球给就可以，射球就交给我吧！看，就这样……我就这样……’

　　他边说边以夸张手势在空中比划，庞大且左摇右晃的身躯挡住了我的光线，落在书页上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不断撞击地面的篮球发出令人心烦的回声……我厌恶的推开莱古亚，粗鲁的盘动着轮椅的转轮，以便在他那张不知所措的呆脸出现之前尽快的离开这里，身后传来莱古亚的狐朋狗党们一片讪笑，还有莱古业茫然的自问自答——和我估计的一样，不多不少。

　　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莱古亚沮丧的背影在脑中恶作剧般的闪动，莫名的烦躁使我不由得背头去，目送着无趣的拍打着篮球往回走的莱古亚……忽然，他身后的树枝丛中闪了一条蛇状的生物，但我很快便认定那决不是蛇，或者其他相类的物种——因为那细长的、不自然的蠕动着躯体，在阳光和树荫的透叠下发出的幽幽蓝光，还有那表皮上还长着带眼睛的、不断改变自身形状的细小触手……

　　我擦了一下眼睛，以便确认是否有看错的可能，然而，这次除了神经质般颤抖的枝叶之外，我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8月31日。阴。

　　今天，又一个坐轮椅的孩子死去了，他只有十三岁，叫阿辉，甚至还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他除了下肢瘫痪之外，还得了一种怪病：接触阳光的时间久了，身上的皮肤便会一块块的掉下来。除了阴天的黄昏，晚上，他只能呆在被厚实的窗帘、门帘遮挡住门窗的房间里。

　　他是个天才的机械迷，在四岁的时候便能将一个机械钟分解成一堆零件，然后再把这一操作逆转，得到一个完好的闹钟。

　　他算是我的半个朋友，原因是两个坐轮椅的孩子很少有机会能在晚上见面，而且，他的全部话题除了机械，就是发明。

　　印象中只有一次例外，那时，他告诉我：他喜欢莎拉，我的妹妹；而我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他说，他在设计一种辅助行走的电动机械，能让我们这些坐轮椅的孩子以自己的双脚走路。‘如果成功的话……’他腼腆着重复了这句话几次才接着说：‘我就有更多的机会接近莎拉了……’

　　看着他傻傻的搔头的样子，我甚至有点妒忌的感觉。

　　但是，在他完成他的发明之前，他的病情已经恶化到即使躺着也很困难的样子。

　　直到今天……他走了。

　　他在昏迷中嘶哑的抽噎着：‘我不想死啊，莎拉……我给你看看我最棒的新发明……只有你能够知道的，第一个知道……飞啊，在天上飞……从后山飞出这个镇子，高高的……在天上飞，在阳光的照耀下，风……很好的感觉……’

　　没有一句遗言，明够明白的表达他的心愿，留下那些不为人知的优秀发明，孤独的走了……除了他的父母，没有任何其他人有过真正的伤感，包括他暗恋的莎拉……

　　自始至终，他都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诅咒她的母亲，我憎恨这个小镇——本来不应该出生的孩子，诞生在这个将侮辱作为敷衍的小镇上，从一开始注定没有办法用自己的双手抓住自己的未来，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的一种挫折更能将人类击倒；阿辉没有被击倒，但是他仍旧没有得到更多本来属于他的认同……

　　……我在我的泪水中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9月2日，晴。……我在大树下昏倒了。之前的事都记不得了，但把送我回来的人都铁青着面，莎拉更是大呼小叫哭个不停，莱古亚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唠叨一些不入流的安慰话语。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如果不是因为缠满绷带的脑袋疼得要死的话，我一定会的。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稍微引起别人的注意吧，腻得让人作呕的廉价同情，就像是莱古亚永远不知深浅的傻笑……我不会死的，忽然发现有这样的自信：至少不会在不明不白的同情中死去……

　　很累了，就此歇笔吧。头依旧痛得厉害，注意力也不能集中，这个时候少有的睡意不断的侵袭我的双眼……自地狱中脱出的恶鬼为非作歹的恶梦徘徊在深沉的睡眠中，直到没有太阳升起的白昼降临之时，那，便是是我的期望……”

　　“9月4日，阴。……依旧非常头痛，那种沉重的而且麻痒的痛感，就像脑袋中挣扎着上万条将要被凝固的水泥活埋的蚯蚓，使我恨不得将自己的头盖骨挖开，掏空，直到什么都不剩为止……我再一次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结结实实的捆在了一张椅子上，正对着莎拉那张被混合着抱歉与关心的表情过滤得相当苍白的面孔。

　　‘因为你看起来想发了疯似的，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她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这将使我感到腻烦，‘所以，哥哥，我不得不把你捆在椅子上。’

　　……那种麻痒的痛感再度袭来，我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缕缕的血丝开始在掌心中渗出，流出，牙齿不断的咬紧，交错，面上抽搐的肌肉是可以自觉的狰狞，视线的焦点开始变得朦胧而涣散，从莎拉失声的恐惧就可以知道，我的眼球突出的程度一定相当可怕……

　　眼前忽然弥漫起五颜六色的小光球，膨胀，分裂，再膨胀……莎拉无助的哭喊逐渐变得遥远而空洞，甚至脑袋的痛感也逐渐被奇妙的钝感所取代，小光球逐渐重合，混和，渐渐的灰黑的小球充满了视线的每一个角落，我再次昏死了过去……”

　　“9月7日，晴，为小镇采购粮食的母亲回来了，这是两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回家……”

　　“啪——”我忽然以超过必要的力度合上了日记本，因为接下来的内容是所有的回忆中最沉重和血腥的一幕。

　　那双疲惫的眼睛，流失生命力的瞳仁中映着血腥；那双拂过我面孔的手，被生活打磨得嶙峋粗糙的指甲上染透了血污；那缕缕被岁月的飞霜飘去原色的长发，又狂乱的血污玷透了绯红……

　　甚至没有一声痛苦的呻吟，一句悲愤的遗言，死在亲生儿子手中的母亲，最后的表情……解脱，抑或是同情？

　　我的大脑中像是奔突着高温的岩浆，蠢蠢欲动的昏胀感，使我不由自主的抓紧似乎不属于自己脑袋，深深的埋在双膝间，整个人瑟瑟发抖的缩作一团。无法聚焦的视线中，忽然闪动着五颜六色的小球……

　　“不要！不……”我恐惧的发现，声嘶力竭的吼叫竟然没有发出半点物理性的声响，我的声带像被冻结了一样，没有办法制造出半点震动。

　　是同情吧。一个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在我脑中回响，不留余地的中断了我想像中的狂呼。

　　为什么？我问。

　　因为获得了你获得了无法支配的力量，而这力量很可能毁了你。

　　这又是为什么？我追问。

　　你累了，睡吧。睡眠不足对你瘦弱的身体没有好处，阻止任何有害宿主健康的行为，是寄生生物的责任呢。

　　为什么……

　　睡吧……

　　我无奈的落入无梦的沉睡中，直到另一个黄昏的尽头。